第6章
通判府的差役锁了裴家的旧门。
裴长渊和阿沅连同几只旧木箱,
被赶到了泥泞的巷口。
崔府的马车终究是来了。
阿沅顶着满头雨雪,
跌跌撞撞地爬上那辆朱**车。
车帘落下的那一瞬,
她回头朝空荡荡的巷底望了一眼。
往日这个时辰,
灶头上早该煨好了香甜的红枣粟米粥,
热气腾腾的布巾会熨贴地裹住她冻僵的手。
可如今,
只有刺骨的穿堂风,
吹得她身上那件金贵的蜀锦斗篷簌簌作响。
“看什么呢,野丫头。”
车厢里坐着的是崔若兰的贴身嬷嬷。
那老妇人斜睨着阿沅,
眼皮都没抬一下:
“进了崔家正院,
得懂高门大户的规矩。”
“脱了这身泥衣裳,
把手脚伸出来,
老奴先教教你给正室奉茶的行止。”
阿沅冻得浑身发抖,
下意识想把手缩进袖笼,
却被嬷嬷狠狠一板尺打在手背上!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
皮肉瞬间肿起一道紫红的血印子。
“高门的姑娘哪有你这般缩头缩脑的小家子气!”
嬷嬷冷笑一声:
“要不是为了大房在宗族里占个长女的名头争产,
夫人何至于接你这么个晦气种回来?”
阿沅捧着**辣的手背,
眼泪唰地落了下来。
从前她哪怕指尖被竹纸划破一道细缝,
温见宁都会急得彻夜不眠,
小心翼翼地拿唇替她吮去血珠,
再敷上温凉的草药膏子。
那双布满墨渍和老茧的手,
原来那么软,
那么暖。
而在巷口另一头,
裴长渊正灰头土脸地蹲在破檐下。
他没了官舍的住处,
又被革了文吏的杂差,
连一件能挡风的厚袍子都没有。
那些原本日日由我浆洗得干净平整的直裰,
如今胡乱裹在他身上,
散发出一股酸馊的霉味。
“咳咳……见宁呢?”
裴长渊发了高烧,
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。
他下意识朝旧屋的方向喊:
“温见宁!水!
给我倒碗滚水来!”
四下里只有风雪刮过破窗的呼啸。
没有温好的热茶,
没有炖得烂熟的雪梨,
也没有那盏永远替他留到三更天的昏黄油灯。
隔壁的王铁匠披着蓑衣路过,
啐了一口:
“裴文吏,做你的青天大梦去吧!”
“人家温娘子早在城西裱画行安了家,
通判老爷都差人送了墨宝赏识!”
“就你这等**糟糠的负心汉,
活该冻死在烂泥沟里!”
裴长渊浑身剧震,
一口浊痰卡在嗓子眼里,
呛得他伏在泥水里剧烈咳嗽。
直到这一刻,
他才骇然发现——
他引以为傲的体面、前程,
甚至是身上这副没有烂掉的皮囊,
全是他踩在那个替人抄书抄到流血的女人脊梁上,
一口一口嚼碎了换来的!
屋里没有她,
他连一条狗都不如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