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遍开场钟声落了下去。
走廊里的喧嚣被剧场厚重的隔音门切断。
陈舟呆呆地立在原地,
眼眶里的泪水顺着下巴砸在琴箱上。
“快换上衣服,该你上台了。”
我把那件藏青色的西装拿起来,
替他抖平后背上的褶皱,
像往常在改衣铺里那样,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阿姨……不,妈,你别走,
你跟我进去,第一排正中间的座空着……”
陈舟一把攥住我的袖口,手指抖得厉害。
我轻轻拉开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
“去吧,把琴拉好。”
我看着他通红的双眼,勉强扯出一个笑:
“台底下坐着乐团的老师,
别让他们看出你的手在抖。”
舞台**在催场了。
陈舟一步三回头地被推上了侧台。
厚重的大幕缓缓拉开,
掌声雷动。
我没有拿着那张拼好的门票进场。
我一个人走出剧场,
坐在台阶最角落的避风处,
听着里面隐隐传出来的大提琴声。
琴声低沉、浑厚,
像是在漆黑的长夜里跋涉了太久,
终于破土而出的新芽。
我坐在台阶上,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。
二十年了。
我无数次梦见他在台上拉琴的样子。
如今他穿上了我亲手缝的西装,
登上了省城最大的舞台,
洗清了所有的脏水与勒索。
作为母亲,我能给他的,
也就只有这么多了。
演出结束时,已是傍晚。
剧院侧门围满了乐团的老师和记者。
那封被张海扣押的录取通知书,
**已经当场核实,正式交回到了乐团团长手里。
前途保住了,
公道讨回来了。
我没有走过去打扰那片欢呼声。
我裹紧了身上的旧布棉袄,
悄悄穿过马路,坐上了回县城的末班中巴车。
回到老街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秋风扫过石板路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对门烟酒店的卷帘门上贴着公证处的封条。
整条巷子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我推开改衣铺的木门,
拉亮了那盏昏黄的钨丝灯。
我找出一个磨破了角的编织袋,
把缝纫机上的针线、剪刀,
还有墙上挂着的软尺一件件收好。
二十年了,
我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,
透过门缝看了他对门整整二十年。
如今脓包挑破了,
恶人进了局子,
可我和他之间那道二十年的鸿沟,
并不是一句“我是**”就能轻易抹平的。
他是省乐团前途无量的大提琴首席,
不该背着一个在街角改衣服的生母,
再次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县不动产登记中心。
我把两套门面房的产权,
连同那二十本结清的存折,
全部办了无偿赠与公证,归在陈舟一个人名下。
我把房本和钥匙装进公文袋,
用胶带牢牢粘在改衣铺的门板正中央。
袋子上只用毛笔写了一行字:
“舟舟,房子是你的,安安心心往前走。”
做完这一切,
我拎着轻飘飘的编织袋,
最后看了一眼对门的烟酒店,
转身朝着老街尽头的汽车客运站走去。
刚走到巷子口,
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,
伴着大提琴箱撞击身体的沉闷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