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
大典散后，慈宁宫的蜡烛一直烧到二更。
我卸了凤冠，头皮仍被压得发疼。
宋嬷嬷替我**额角，小声道：“娘娘今日忍得辛苦。”
我闭着眼。
“辛苦也得忍。”
“皇后娘娘太不像话了。太庙之上，宗亲百官都在，她怎敢说那样的话？”
我睁开眼。
“她敢，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占着理。”
宋嬷嬷不懂。
我也懒得解释。
人一旦觉得自己是来拯救众人的，就很难把旁人的脸面当回事。
她只会觉得，你们受辱，是因为你们不够开明。
三更前，萧承璟来了。
他没让人通传，进殿便跪下。
“儿臣让母后受委屈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皇帝穿着玄色常服，眉间疲惫未散。
今**也被架在火上烤。
“你早知她会说这些？”
“儿臣不知。”他低声道，“她从前同儿臣提过，不愿太早有孕，说想先整肃六宫，做些实事。儿臣以为，她只是暂缓。”
“暂缓与当众宣告不诞皇嗣，是两回事。”
他沉默。
我端起茶，抿了一口。
“承璟，你心里怎么想？”
他抬头。
我盯着他：“别拿哄她的话来哄哀家。你是皇帝。皇后不愿生，你可愿从此无嗣？”
萧承璟脸色一变。
他垂下眼，半晌才说：“国本不可空悬。”
这话已经够了。
我又问：“那沈清棠呢？”
他喉结动了动。
“儿臣喜欢她。”
喜欢。
我年轻时也听先帝说过喜欢。
那时我信了半分。
后来我明白，帝王的喜欢像春日薄冰，看着亮，踩上去就裂。
“喜欢她，和要皇嗣，并不相冲。”萧承璟声音有些哑，“若她真不愿，儿臣不逼她。后宫还有旁人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沈清棠若听见这话，大约会当场疯掉。
她今日在太庙上挥剑，以为斩断的是旧礼，是束缚，是我这个太后的威严。
其实她斩断的，是皇帝对她的期待。
“你可想过，她为何敢？”
萧承璟不语。
“因为她觉得你爱她。觉得这中宫是你捧到她手里的，只要你站在她身后，宗亲百官也奈何不了她。”
“承璟，哀家今日撑住场面，不是为了她，是为了你。你既然给了她凤位，就别任她把凤位当戏台。”
皇帝俯首。
“儿臣会同她谈。”
“谈可以，但别哄。她若只是任性，能劝回头。她若真把中宫当成扬名的台阶，那就不是夫妻拌嘴，是后宫生乱。”
他应了。
临走前，他忽然问：“母后今日为何还要当众说，不许旁人逼她？”
我看着烛火。
“因为她把话说在太庙上，哀家若立刻压她，明日宫外便会有人说，太后逼皇后生子，皇帝软弱无能。与其让她借委屈得名，不如成全她。”
“一个人若真清醒，成全她，是尊重。若只是狂妄，成全她，便是让她自己走到绝处。”
他走后，宋嬷嬷替我换了新茶。
“陛下还惦记皇后娘娘。”
“惦记是一回事，取舍是另一回事。”
我看着窗外沉沉夜色。
“沈清棠今日丢出去的，不只是一句话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她坐稳中宫最重的**。”
皇后可以不得宠。
可以无才。
甚至可以无德。
可在新帝无嗣时，她若先诞下嫡子，半个朝堂都会替她稳住凤位。
她却当众说不要。
想来是没意识到，有多少人等着她这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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