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3.
如我所料，沈清棠果然没觉得自己错。
第二日，她没有来慈宁宫请安。
传话的宫女跪在殿外，说皇后娘娘昨夜劳累，要歇一日。
宋嬷嬷气得脸都沉了。
“册封次日不来向太后敬茶，她眼里还有规矩吗？”
我翻着手里的账册，头也没抬。
“随她。”
第三日，她来了。
不是来请罪，是来谢恩。
她进殿行礼，礼行得不全，腰只弯了三分。
“臣妾谢母后昨日在太庙上相护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哀家护的是皇家颜面。”
她笑了笑，“无论如何，母后能支持臣妾，已很难得。臣妾原以为，母后这样的人，会把皇嗣看得比女子自身更重。”
宋嬷嬷脸色一变。
我抬手止住她。
“皇后以为，哀家是哪样的人？”
沈清棠抬起下巴。
“母后别恼。臣妾只是觉得，宫中女子困于规矩太久，总要有人先醒。臣妾既然成了皇后，就不能只顾自己荣华。”
好大的话。
我缓声问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臣妾想编一本书，里面收录女子不必依附夫君，不必靠生子立身的道理。先在宫中传阅，再由沈家刊印，送往各州女学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女学是先帝设的，原为教官宦人家女儿识字理事，她倒好，刚坐上凤位，就要把它变成自己的讲坛。
“此事问过皇帝了吗？”
“陛下会明白臣妾。”
又是这句。
我合上账册。
“皇后，哀家问你一句。不愿生，是你自己的选择，还是觉得六宫都该照你所想？”
她皱眉。
“臣妾并未逼迫谁。”
“昨日太庙上，你说你要做天下女子表率。今日又要写书让宫内外传阅。你是皇后，你说的每一句话，在旁人听来，都不是寻常女子的闲谈。”
沈清棠眼中露出失望。
那神色仿佛我是块顽石。
“母后还是不懂。若我不站出来，后宫这些女子便永远只知道争宠生子。她们被规训了太久，以为诞下皇子就有了一生倚靠。可臣妾就是要告诉她们，不靠肚子，也能活得尊贵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那阮贵人呢？”
她怔了怔。
“谁？”
“阮明妆，武宁校尉之女，去年选秀入宫。她若愿意承宠，愿意有孕，愿意靠皇嗣改变命运。皇后觉得她**吗？”
沈清棠脸色微冷。
“她若真这么想，只能说明她还未觉醒。”
这话一出，我心里那点耐性就淡了。
我端茶送客。
“编书的事，先搁着。你初入中宫，六宫账册、人事、祭礼都未熟，先学规矩。”
沈清棠站着没动。
“母后是要压臣妾？”
“哀家是教你。”
“臣妾不需要被旧规驯化。”
殿里空气冷下去。
宋嬷嬷已经忍不住要开口。
我却笑了。
“既如此，皇后便回去吧。你要写什么，自己写。只一条，不许借慈宁宫名义。”
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快。
但很快，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。
“臣妾明白。若无人开路，臣妾便自己开。”
她走后，宋嬷嬷气得直抹胸口。
“娘娘，您就由着她？”
我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“她想撞南墙，哀家又何必拦着。”
不到十日，她的抄本便在宫里传开了。
沈清棠召嫔妃到凤仪宫听讲。
说女子不该把恩宠当命。
说孩子不是护身符。
说谁若为争宠而孕，便是自轻自贱。
宫嫔们坐在下首，个个低眉顺眼。
有人羞惭。
有人惶恐。
也有人，把帕子攥得很紧。
阮明妆就是那个攥帕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