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一章
皇后册立那日,礼官声音拖得又长又稳。
“愿皇后承天顺命,协理六宫,早绵皇嗣,以固国本。”
话音未落,新后沈清棠忽然抬手,夺过册文,朗声道:
“女子不该是替宗庙续香火的物件。”
“本宫既坐上中宫,便要告诉天下女子,生与不生,都该由自己说了算。”
众人噤声,所有目光都落到我身上。
他们都等着我这个太后发怒。
我却我笑着鼓掌:“皇后有这份心气,甚好。”
沈清棠唇角扬起,她以为自己赢了。
可她不知道,后宫那群低眉垂眼的嫔妃,在她说出那句话时,眼底都亮了一瞬。
中宫自己弃牌。
旁人自然要入局。
1.
这一辈子,我见过太多女人。
况且后宫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。
最讲规矩,讲名分,讲手段。
所以我最看重体统。
不是我天生古板。
而是我知道,一个王朝的脸面,一旦被人扯下来踩进泥里,再想捡起来,就要用血洗。
萧承璟**第三年,朝局刚刚稳定。
北边的藩王还在观望,南边的士族还在试探,御史台每日盯着皇帝的寝食起居,连他昨夜翻了谁的牌子,都能变成奏折里的话头。
偏偏他迟迟没有皇嗣。
宗亲急,朝臣急,我也急。
皇帝年轻,身体康健,后宫也不是无人。
可他心里一直记挂沈清棠。
沈家是清流门第,沈清棠原本也算端庄。
未出阁前,她进宫见过我两回,话不多,性子不争不抢。
我那时觉得,这姑娘可为中宫。
可后来她落了一回水。
醒来以后,性情就变了。
她开始厌恶繁礼,嫌宫人跪拜折损人格,嫌女子学女诫是被圈养,嫌后宫嫔妃争宠可悲。
这些话我不是没听过。
年轻姑娘读了几本偏书,心里生出几分狂气,也正常。
可沈清棠看人时,眼神里带着怜悯,也带着轻蔑。
仿佛我们都是一群不开窍的旧人。
我心里不喜,却没立刻发作。
因为皇帝喜欢她。
他说:“母后,清棠性子锋利些,可心不坏。儿臣愿给她中宫之位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给她的是中宫,可宫中不是她可以胡来的地方,你明白吗?”
萧承璟垂眼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明白吗?
年轻男人总觉得自己明白。
情浓时,觉得万事都能让一让。
等国事压到肩上,宗庙摆到眼前,才知道有些东西让不得。
册立那日,太庙香烟缭绕。
沈清棠穿着大红翟衣,凤冠九尾,站在皇帝身侧。
礼官宣册,宗亲观礼,百官俯首。
一切原本都顺。
直到那句“早绵皇嗣,以固国本”。
沈清棠忽然抬起手。
礼官一愣。
她从他手中抽走册文,转身面对满殿人。
“诸位大人,本宫有话要说。”
“女子不是宗庙的器皿,也不是皇权的附庸。历来皇后被要求诞育皇嗣,好似坐上凤位便只剩一个肚子。可本宫今日偏要说,不生,也是一种选择。”
满殿寂静。
她还嫌不够。
“本宫为大梁皇后,便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。往后谁也不得以皇嗣之名逼迫本宫。谁若催促,本宫绝不容忍。”
宗亲席上,一位老王爷猛地拍案。
“荒唐!太庙之前,岂容你放肆!”
沈清棠看向他,竟半步不退。
“王爷觉得女子只能为皇嗣而活?”
老王爷气得胡须直抖。
“你是皇后!皇后之责,岂是寻常妇人可比!”
沈清棠冷笑。
“原来坐上后位,便连自己的身子都不能做主了?”
萧承璟低声喝她。
“清棠,住口。”
沈清棠转头看他。
“陛下也要逼臣妾吗?”
这一句,直接把皇帝架在了火上。
我坐在上首,听见身旁宋嬷嬷倒吸一口冷气。
所有人都等我。
等我拍案,等我斥责,等我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后拖下去。
可我不能。
册封大典上,太后与皇后当众撕破脸,传出去,动的不是沈清棠一个人的名声。
动的是新帝的威严。
是大梁的国体。
我慢慢站起身。
凤座前的沈清棠看向我,眼里有一丝挑衅。
我笑了,然后抬手鼓掌。
殿中众人神色各异。
我温声道:“皇后有胆识,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。既然皇后不愿被皇嗣之事扰心,哀家自然尊重。”
沈清棠怔了一瞬。
她大概以为我会怒。
可我偏不。
我转向群臣。
“皇后初入中宫,心性真挚。诸位也听见了,往后莫拿皇嗣二字逼她。”
满殿人被我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萧承璟看了我一眼,眼里有愧,也有松动。
礼继续走完。
沈清棠重新站回皇帝身侧。
她嘴角压不住地上扬。
她以为我退了。
以为太后不过如此。
可我看见,后宫嫔妃席中,贵人阮明妆轻轻抬了一下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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