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二章

2.
一元暖灶是我爸妈八年前开的。
那时候肿瘤医院后门还是一排破平房。
陪护家属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里,走廊上全是电饭锅、小煤炉和药味。
很多病人化疗后吃不下外卖。
油太大。
盐太重。
菜太硬。
有的人胃口只剩一口清汤,有的人嘴里全是苦味,只想喝点家里味道的粥。
我爸原本只是去医院照顾邻居。
他看见一个老大爷蹲在马路牙子上,用小电锅给老伴煮面。
风一吹,锅翻了。
面汤洒了一地。
老大爷坐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,说老伴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
我爸妈回来后,商量了一个晚上。
第二天,他们把医院后巷一间废弃修鞋铺租下来。
买了灶。
装了水池。
配了锅碗。
贴了张纸:
炉子一元。
油盐酱醋自取。
用完请洗干净。
他们没想过做什么大事。
就是让病人家属有个地方烧一口热饭。
一开始人少。
后来人越来越多。
有远道来的,有刚确诊的,有卖了房来治病的。
我妈负责记账和收拾煤气罐。
我爸负责教他们做病号饭。
术后不能吃硬的,就熬米油。
口腔溃疡,就做温软蒸蛋。
白细胞低,就提醒他们问医生,别乱补。
谁家没米了,我爸就从自家拿。
谁家交不起一块钱,我妈就在本子上画个点,当作已经交过。
我劝过他们。
“爸,妈,你们这根本不是收钱,是倒贴。”
我妈温声说:
“倒贴就倒贴吧。”
“人家治病都难成那样了。”
我爸嘴硬。
“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可我知道,他一点都不闲。
他每天五点起床。
去早市买快收摊的菜。
回来烧开水,擦台面,给锅具消毒。
晚上十点还要关门,清垃圾,检查煤气阀。
这八年,他的手关节都变形了。
叶嘉树就是那时候出现的。
他父亲沈培山胃癌术后,胃切了大半。
刚开始什么都吃不下。
医院营养粉一喝就吐。
食堂粥太稀,喝两口就反酸。
叶嘉树蹲在厨房门口,眼睛红得吓人。
我爸看见了,问他:“**能喝米汤吗?”
叶嘉树摇头。
“我不会做。”
我爸没多说。
他用小火熬了一锅米油,撇掉米粒,只留最上面那层细腻的汤。
又蒸了半碗嫩蛋羹。
让叶嘉树一勺一勺慢慢喂。
沈叔那天喝下了小半碗。
叶嘉树当场给我爸鞠躬。
“许叔,要是没有你,我真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从那以后,他几乎天天来。
有时他要上班,就把食材放下,说:
“许叔,我爸今天想喝萝卜汤,您帮我看着火。”
有时他回家拿医保材料,就拜托我妈:
“顾姨,麻烦您帮我把饭送到住院楼门口。”
我爸妈没拒绝过。
沈叔二次化疗反应最重时,叶嘉树崩溃到想放弃。
我爸陪他在后巷坐了半夜。
我妈还把厨房群里大家捐的几千块钱,连同自己添的两千,装进信封给他。
叶嘉树红着眼说:
“顾姨许叔,你们就是我和我爸的命里贵人。”
那话我爸记了很久。
直到后来,它变成了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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