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午后,阳光穿透雕花窗棂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父亲沈聿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手里握着一卷书册,踱步走进了我的院子。
他的步伐沉稳,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儒雅微笑。
“阿愿,绣娘量过尺寸了?”
他在屋内的圆桌旁坐下,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询问我今日的功课。
“回父亲,已经量过了。”
我垂首站在一旁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父亲点了点头,目光在我那间简陋到几乎没有多余摆设的屋子里转了一圈。
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我床头那个用来做针线活的笸箩上。
“把这些剪刀、针线什么的,都先收起来吧。”
他语气平缓地吩咐身后的嬷嬷,
“阿愿马上就是王妃了,这些粗活不该她做,免得不小心伤了手。”
嬷嬷立刻上前,手脚麻利地将笸箩里的锋利物件尽数收走。
我站在原地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怕我伤了手是假,怕我像晏如那样寻了短见才是真。
他们一边温和地安抚我,一边有条不紊地拔掉我所有的爪牙,将我扒光了推进火坑。
“阿愿,你不要怪爹爹。”
父亲将手中的书册放在桌上,那是一本用来教导女子三从四德的女训。
“摄政王虽然脾气古怪了些,但他毕竟手握重权。”
“你嫁过去之后,切记要谨言慎行,多顺着王爷的心意。”
“若是能在王府站稳脚跟,往后沈家自然也会成为你的依靠。”
他说得多么冠冕堂皇。
用一个随时会死的王爷来**我,还要我反过来感恩戴德地为家族谋求利益。
十五岁那年我的及笄礼,外祖母临终前留给我的一套红宝石头面,被父亲以同样的口吻拿走。
“阿愿,你姐姐即将议亲,需要这套头面去赏花宴上撑场面。”
“你还小,这些华贵的东西压不住福气。等将来你出阁,爹爹定会为你补一份更好的。”
我信了他的温和,信了他的承诺。
结果呢?
我等来的,是一纸送命的催命符。
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我屈膝行了一礼,姿态低到了尘埃里。
父亲似乎对我的乖顺非常满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好孩子,沈家不会忘记你的委屈。等你出阁那日,爹爹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门。”
风风光光。
用姐姐穿剩下的旧衣服,用没有一件首饰的空嫁妆箱子,风风光光地送我去陪葬吗?
我敛下眉眼,将眼底的讥讽藏得严严实实。
等父亲走后,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走到床边,将那几件晏如送来的流光锦衣服铺开。
这些衣服的袖口和领边,都用细细的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。
这是这间屋子里,目前唯一值点钱的东西。
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,用牙齿一点一点咬断线头,将那些金线一根一根地抽了出来。
手指没有了顶针的保护,很快就被粗糙的布料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。
但我像是不知疼痛一般,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。
抽出金线,揉成一团。
再从鞋底抽出一点棉絮,将之前藏好的那枚金锞子和这团金线,一起死死地缝进了我最贴身的小衣夹层里。
这几日,我表现得越是温顺,他们对我的防备就越是松懈。
晏如的那面出府对牌,就贴着我的心口放着。
它冰冷的触感,是我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。
夜幕降临,窗外的风声逐渐大了。
我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,听着门外守夜婆子均匀的打呼声。
快了。
再忍耐最后两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