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距离王府迎亲,只剩下最后三日。
为了掩人耳目,也为了给“受惊”的嫡长女压惊,沈家在后花园的水榭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宴。
来的都是族里一些颇有脸面的长辈和亲戚。
傍晚时分,母亲身边的嬷嬷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裙,说是为了今晚的宴席特意赶制的。
我顺从地换上。
水红色的软缎,裙摆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,衬得我这张常年缺乏血色的脸也多了几分娇艳。
这大概是我在这府里穿得最体面的一次。
水榭里丝竹声声,暖炉烧得极旺,连空气里都飘着上等瑞脑香的甜腻气味。
我低着头走进席间,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。
沈家换女替嫁的事,虽然没有明说,但这些精明世故的亲戚们,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。
“清婉啊,阿愿这孩子真是越出落越标致了。”
二婶母端着酒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母亲,
“只是这姻缘的事,怎么突然就变了卦呢?”
宴席上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沈家的笑话,看他们怎么圆这个欺君罔上的谎。
母亲林清婉脸上的笑容未变,她温和地转过头,目光慈爱地落在我的身上。
“弟妹有所不知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“阿愿这孩子,自幼就心慕王爷的威名。听闻王爷受伤,她便日夜在佛前祈福,甚至绝食相求,非要嫁去王府伺候。”
“我们做父母的,怎么忍心看着孩子受苦?只好顺了她的心意,成全了她这片痴心。”
她说得那样深情,连眼角都泛起了一丝感动的泪光。
我坐在位子上,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谎言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过去十几年,但凡沈晏如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,母亲都是用这般温柔的语气,将我推出去挡在众人面前。
“是阿愿自己不小心打碎了花瓶。”
“是阿愿贪玩弄脏了客人的裙摆。”
如今,连替嫁送死,都成了我“苦求不来的福分”。
“阿愿,你二婶母问你话呢。”
母亲温和地出声提醒,眼神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,
“你这孩子,平日里念叨着王爷,怎么今日倒害羞起来了?”
我知道,这是他们需要我出面,亲自坐实这个谎言的时候了。
我缓缓站起身,脸上扬起一抹得体而羞涩的微笑。
“母亲说得是,能伺候王爷,是阿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席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。
有人嘲笑我的攀附,有人怜悯我的愚蠢。
沈晏如坐在母亲身边,用帕子掩着嘴角,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得意。
“既然阿愿如此懂事,那我这个做长辈的,也该添些妆。”
二婶母褪下手腕上的玉镯,递了过来。
我恭敬地双手接过,再次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婶母。”我轻声说道,
“阿愿去后堂净个手,顺便把姐姐昨日借我的对牌还给姐姐,免得明日去寺里求平安符时弄丢了。”
我转过身,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水榭。
我没有去后堂,更没有回自己的院子。
借着夜色和熟悉的小径,避开巡夜的家丁,径直走向了沈府最偏僻的西角门。
守门的老头正在打盹。
我毫不犹豫地掏出那面紫檀对牌,在灯笼下晃了晃。
“大小姐吩咐,让我连夜出城去宝华寺替她点一盏长明灯。”
老头揉了揉眼睛,看清了对牌上的印记,抽开了门闩。
我抬起腿,踏出了这扇困了我十六年的朱漆大门。
夜风卷起我的裙角,我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