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六章




宗正寺的差事,比我想的清闲。

验土小吏,说白了就是个名头。寺里的人看我是个女子,又是贱籍出身,根本不把我当回事,只当我来混口饭。

我也乐得清闲,整日拎着个破锄头,在后院挖土、翻土、看土。

周明远没走成。齐珩派人“护送”他回了老家,实则是软禁在寺里,寸步不离。

他见了我,总是笑眯眯的,一脸和善。

“小阿宁,又看土呢?”他踱着步过来,“这后院的土,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回大人,土里有学问。”我说,“有的土,能看出埋过什么。”

“哦?”他眯起眼,“看出什么了?”

“这院角的土,翻动过。埋过东西,又挖走了。”我顿了顿,“埋的时候,是夜里。挖走的时候,也是夜里。”

周明远的笑,僵了一瞬。但他很快恢复如常,拍了拍我的肩:“好眼力。后生可畏啊。”

他走了。

我蹲在原地,看着院角那块翻动的土。我没有告诉他的是——那土里,埋过一块碑的底座。和皇陵那块,尺寸一模一样。

过了几日,宗正寺接到一桩大事。

宁王府献祥瑞。说是宁王封地挖出一尊古鼎,鼎上铭文,是三百年前开国太祖亲铸,寓意天命所归。

满朝震动。皇帝龙颜大悦,命宗正寺验看古鼎,择日献于太庙。

宗正寺上下一片忙碌。我也被叫去帮忙。

古鼎摆在正殿中央,用红绸盖着。

宗正寺先请了工部的老匠人验看。老匠人围着鼎转了三圈,又摸又敲,最后拱手道:“恭喜陛下,贺喜陛下。此鼎铜质古朴,铭文遒劲,确系三百年前开国古物,真品无疑。”满堂的人,跟着点头。

红绸重新盖上之前,我被叫进去,收拾验鼎的案台。

我掀开红绸一角,看了一眼。

然后我愣住了。

这鼎,是假的。

铜色太新,没有三百年该有的锈色。鼎腹的范线还留着,没有打磨干净。铭文的刀口太利,字迹太齐整——三百年前的工匠,不会刻得这么“标准”。

最关键的是鼎足。三足内壁,有明显的垫片痕迹。那是近代翻铸才会留下的工艺。

老匠人看的是铜色、锈色、包浆。可垫片、范线,是翻铸才有的工艺痕迹。三百年前的人,不会留下这些。

这个道理,工部的人不懂。

我懂。

我盯着那鼎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听见周明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小阿宁,这鼎,可有什么不妥?”

他站在我身后,笑得温和。

“回大人,”我垂下眼,“奴婢没见过古鼎,看不出什么。”

“是吗?”他笑了笑,“那就好好看。看得仔细些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,手心沁出了汗。

这鼎,是宁王献的。而宁王,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,也是当今圣上最忌惮的兄弟。

一尊假鼎,一个“天命所归”的谶语。宗正寺验看古鼎,就是替这把刀开刃。

我猜,周明远是在试我。他在看,我是不是真的能看出,这鼎是假的。

如果我看出了,又说了——我就是第二个孙木匠。

那天夜里,我想了整整一宿。我想过装傻,想过混日子,想过等风声过去就找个由头辞了这差事。

可我闭上眼,就是孙木匠趴在青砖上的样子,还有刘婆塞米糕时那句“我信你一回”。

装傻,装得下去吗?

三更时分,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轻,碎,像是怕惊动人。

我没动。烟味钻进鼻腔的时候,我连眼睛都没睁。

该来的,来了。

窗外,火光冲天。

我的住处,着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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