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离开前,我将家里打扫得很干净。
我擦掉卫生间地砖上的血迹,把剩余药膏封好,药房还能退掉八十六块钱。
爸爸的膏药快没了,我买了两盒,压在他枕头下面。
嫂子半夜喂孩子容易饿,我包了一冰箱小馄饨。
最后,我给小侄子缝了一只布老虎。
右眼已经看不清针脚。
那只老虎一只眼睛高,一只眼睛低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嫂子接过去时,忽然抱住了我。
“清禾,等小宝会说话,我先教他叫姑姑。”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别告诉他,我给过他钱。”
“也别告诉他,我救过**爸。”
“他谁也不欠。”
妈妈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。
闻言抬头看我。
“说得像以后不回来一样。”
我望着她花白的头发,忽然还是舍不得。
“妈。”
“今晚你能早点回来吗?”
妈妈笑了。
“多大的人了,搬个家还害怕?”
“等小宝复查完,妈就回来陪你睡。”
我又问:
“那我们能不能补拍一张全家福?”
妈妈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当然能。”
“等你搬过去安顿好,妈把**他们都叫上。”
“这次让你站在最中间。”
她说得那么认真。
我差一点就信了。
下午,小侄子突然发起高烧。
一家人急匆匆赶去医院。
临出门前,妈妈将旧屋钥匙塞进我手里。
“你先过去。”
“别乱跑,等妈妈回来。”
我拉住她的衣袖。
“妈,如果今晚太忙,就不用来接我了。”
妈妈替我理了理头发。
“胡说,妈怎么会不接你?”
她匆匆走进电梯。
这一次,我没有问她后不后悔。
我怕她的答案,会让我走得不安心。
我给哥哥打了最后一通电话。
**里全是孩子的哭声。
“哥,那场火以后,你是不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?”
哥哥沉默两秒,语气很快变得烦躁。
“清禾,能不能别总在这种时候问这些?”
“我知道你委屈,可我们谁不委屈?”
“你先去旧屋住几天,别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,行吗?”
我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哥哥大概察觉到我的语气不对。
电话挂断前,他忽然叫我:
“清禾,等一下。”
我没有等。
就像他们一次次让我等一等时,也从没想过,我到底还能等多久。
我把***、医保卡和旧屋钥匙放在桌上。
下面压着那张没有我的全家福。
给妈**信只有一句话。
“这一次,我不占家里的位置了。”
我没有带行李。
只换上那条浅青色长裙,拿着小时候最喜欢的全家福,去了槐安巷外的河边。
哥哥曾在那里教我游泳。
那时他托着我的腰,说只要他不松手,我就永远不会沉下去。
夜里十点,妈妈回到家。
她看见原封未动的行李,终于明白我那句“不用来接”是什么意思。
河岸很快亮起一片晃眼的灯。
哥哥赤着脚跑过泥泞的草地,手里还紧攥着那只没来得及穿上的鞋。
妈妈被人扶着挤进警戒线时,医护人员刚给担架盖上白布。
布沿下露出一角浅青色裙摆。
还有被水浸湿的长发。
妈妈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哥哥却忽然跪了下去。
他像两年前那样抓住我的手,一遍遍往自己脸上贴。
“清禾,你摸摸。”
“哥还活着。”
“你不能不要我。”
我的手从他掌心滑落。
再也没有回应。
妈妈终于扑过来,颤抖着掀开白布。
她看见了我没有面罩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