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床前,看着何妈妈把我的手放回被上。
码头上疼得那样厉害,我以为只要回了家,总能喝上一碗热药。
原来我已经躺了三日。
宜宁知道,阿娘知道,连门口不敢进来的婆子也知道。
只有我还跟在她们身后,怕阿娘动手,怕自己又惹她生气。
那姑娘在我面前蹲下,我望着她,终于问出了口。
“你也是假的,是不是?”
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拉我起来。
我低头望着自己的手,想起她站到宜宁跟前骂人时,宜宁连眼睛也没有抬。
是何妈妈抱住**,一样样替我要回来的。
阿娘也没有被她骂住,只是看见我留下的冬衣,没能再把那一巴掌打下去。
“我太想有人救我了。”
我说出这句话,眼泪便掉了下来。
在码头上,我盼着有人将我扶起来,带我上船,哪怕骂阿娘一句也好。
可我没等到,死了也不肯信,就想出了一个敢护着我的自己。
她说的那些话,原都是我咽回肚子里的委屈。
“我若早些像你这样,是不是就能活着走了?”
她看着我,眼泪也落下来。
“你已经说不走了,你连命都在求她了,还要你怎样?”
我抱住膝盖,不再问了。
兄长掀帘进来,看见舅父,先躬身行礼。
“舅父一路辛苦,这屋里冷,先到前厅坐吧。”
舅父没有动。
“见素怎么死的?”
阿娘把我放回枕上,忙着拉下衣袖,想遮住腕上的伤。
“她一时犯了倔,我去接她,谁知闹成这样,我这几日也没合过眼……”
“我问你,她怎么死的。”
舅父走到床边,把被角掀开一点,看见我脚踝上的勒痕,手便停住了。
阿娘哭起来:“我养了她二十年,还能存心要她死?”
何妈妈站起身,衣襟上湿了一**。
“您没想她死,可她喊您救命时,您为什么不肯松手?”
阿**哭声一顿,随即抬高了嗓子。
“她拿着银子往外跑,我还能不拦?我若不管她,旁人又要说我这个娘没教好!”
“她没有拿家里的银子。”
“我后来知道了!”
何妈妈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夫人,您是在码头看过包袱,才叫人捆的。”
兄长伸手去扯何妈**袖子,被舅父挡开。
“你让她说。”
何妈妈把包袱铺在桌上,解开缝在里侧的小钱袋,倒出几枚铜钱。
“就是这些,姑娘攒来防着路上有个急用,家里给她打的首饰,她一样也没带。”
“您看得清清楚楚,她求您说一句没偷钱,您却喊她打娘。”
阿娘盯着那几枚铜钱,嘴唇一直在抖。
兄长赶紧接话:“是家丁手重,娘不过叫他们拦着,谁知道他们下这样的狠手?”
两名家丁被叫进来,见了我的尸身,当即跪倒。
兄长指着他们骂:“让你们请姑娘回府,谁让你们往死里按!”
一人伏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少爷,奴才不敢推卸,可大小姐说喘不过气,奴才松过手,是夫人不许啊!”
阿娘退了一步。
“我是怕她再跑。”
家丁指向床脚放着的绳子。
“大小姐的脚都捆上了,奴才也说了,先扶起来,夫人说,不许惯着她。”
舅父看向阿娘:“脚捆着,手也被人抓着,她还能跑到哪里去?”
阿娘张开嘴,半晌才挤出一句。
“她从前也喊疼,一不如意,便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”
我望着她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那也是真的疼啊,娘。”
她听不见,仍用那句话给自己辩解。
“我只当她在闹,我哪里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何妈妈把包袱推到她跟前。
“您看一眼就知道了,她脸都贴在地上了,您肯看一眼,她也不至于死。”
阿娘扶住桌子,整个人往下滑。
包袱被她带落,一件夹袄掉在地上。
她伸手去捡,指头摸到衣袖,忽然抱进怀里,喊了一声素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