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
沈青松带着沈哲摔门而去。
防盗门发出一声巨响。
我弯腰把撕碎的合同一片片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给中介小李发了条微信,约他下午直接在房产中介门店签约。
回到卧室,我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,是我攒了许久的体检金和妈妈留给我的金镯子。
去年退休体检,医生说我肺部有个小结节,建议每年自费***高精度增强CT复查。
我省吃俭用,每个月从买菜钱里抠出三百块,终于攒够了三千块钱。
可当我打开铁盒时,里面的存折不见了,只剩下一张银行的取款凭条。
取款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,取款金额整整三千元。
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签着沈青松的名字。
我捏着那张凭条,坐在床沿上。
脑海里忽然闪过二十九年前的冬夜。
那时候沈哲刚满一岁,发了高烧,沈青松在外地出差。
我背着孩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走。
脚上的棉鞋湿透了,脚趾冻得发黑坏死了一块。
沈青松赶回来时,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,发誓说这辈子所有的钱都交给我管,绝不让我再吃半点苦。
后来沈青松升了副会长,工资卡确实在我手里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。
修灯泡需要钱,通下水需要钱,苏岚家孙子买奶粉需要垫付,苏岚小卖部进货周转需要借钱。
每一次,沈青松都说。
“她打了借条的,年底就还。”
可那些借条塞满了抽屉,没有一张兑现过。
中午十二点,沈青松提着一条鲈鱼和两斤排骨回来了。
他神色平静,仿佛早上的争吵从未发生过,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。
油锅滋啦作响,厨房里飘出了葱姜的香气。
沈青松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走出来。
“慧琴,早上哲哲口无遮拦,我已经训过他了。”
“你看,我买了你爱吃的鲈鱼。”
他弯下腰,声音温柔。
“别生气了,好不好?”
“铁盒里的钱是我拿的,苏岚昨天在墓园哭得脱水,送去卫生所挂水,医药费是我垫的。”
“剩下的钱,她家暖气费欠了两年,供暖公司要给掐断,大冬天的太遭罪了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他。
睫毛很长,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鱼尾纹。
眼神真挚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“那是我做肺部复查的钱。”
沈青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拍了拍我的背。
“你那结节医生不是说了吗?大概率是良性的。”
“而且,下个月复查和这个月复查有什么区别?苏岚家的暖气可是不能等的。”
正说着,门锁再次转动。
沈哲走了进来,一眼看到我刚刚翻出来的首饰盒。
他伸手就把项链揣进了裤兜。
“妈,这项链借我用一周。”
“苏姨说她进了一批年货,差两万块押金,拿去抵押行周转一下。”
我猛地站起身,一把攥住沈哲的胳膊。
“拿出来。”
沈哲愣了一下,嫌弃地甩开我的手。
“妈,就押几天!”
“我让你拿出来!”
我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一度。
沈哲被我的眼神吓退了半步,有些恼羞成怒地把项链拍在桌上。
“不就是个破金子吗,跟**子似的!”
“真是越老越抠。”
沈青松皱了皱眉,拉过沈哲。
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“**念旧,那项链是**姥留下的,不能动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我。
“慧琴,项链放下了,饭也做好了。”
“明天晚上老同学聚会,大家都要带家属。”
“你把衣柜里那件绛红色的羊绒大衣熨一下,明天跟我一起去。”
他笃定地看着我。
仿佛确信这一盘鲈鱼,已经足够抚平所有的裂痕。
我看着桌上那条泛着冷光的金项链,平静地收回了视线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青松笑了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