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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引药不是添一味药便算配完。”
我扶着裴照夜的胳膊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这些年服过的血丹太多,积毒已入骨。此刻强行催丹,会把——”
谢无尘将丹药送入口中。
他看着我咽了下去,仿佛终于驳倒了我一句话。
殿内药香骤浓,灵气从四面涌来,震得诊席上的纸页纷纷翻起。离他最近的两名弟子被逼退,虞明珠伏在桌后,抬袖护住了脸。
谢无尘的衣袍鼓起,眉间那线青黑渐渐淡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唇边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照霜,你看。”
我没应声,只盯着他腕上的经脉。
那里鼓起了一条细细的黑线。
下一刻,谢无尘猛地弯下腰,一口血喷在玉阶上。
聚来的灵气骤然失控。他伸手去扶柱子,掌心落下时,五指已经蜷曲,指骨发出极轻的裂响。
“丹里加了什么?”
他抬头,目光直指虞明珠。
她连连摇头:“我没碰过!从出炉便在你手里,我怎么——”
谢无尘挥袖,想将她拽过来。
袖中灵力刚起,他便惨叫一声,整条右臂垂了下去。虞明珠爬到白须医修身后,再不敢靠近。
我从药箱中取出银针。
“别运功。”
“替我压住!”
他撑着柱子站起,脚下却不稳,膝头重重磕在台阶上。
“照霜,把药拿来!”
殿中没有人动。
他的目光扫过执事、弟子,最后落到我身上。
我低头挑针,他便伸手来抓我的腕。裴照夜挡了一下,谢无尘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白发从鬓边生出来,很快蔓延到发顶。
他抬手摸到一缕,怔住了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
我在他面前蹲下,落针封住毒路。寒髓毒先发,他浑身发抖;赤骨毒紧随而至,掌心鼓起血泡,喉咙嘶哑得叫不成声。
“药典第……”
他攥住柱脚,牙齿打颤,还想报解方。
“旧毒新毒一齐发作,不能照单方用药。”
“那你从前怎么熬的?”
针尖停了一瞬。
“你让我熬,我就熬。”
他抬起头,额上的汗滑过已经生皱的眼角。
“每一次……都这样?”
我把针落下。
“你不记得。你每一次,都在等丹成。”
他盯住我缠着布的手,还想说话,腹中绞痛却逼得他蜷了下去。
我将药递给阿芜,让白须医修按住他仍在失控的心脉。
“化开,端来。”
阿芜接过去,没有看谢无尘。
药端来时,他下意识偏过头。
“这药散灵。”
“得先止住丹力,才能保住心脉。”
他一把推开碗,药汁洒在阶上。
“我的修为怎么办?”
我收回空碗,放到一旁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他盯着洒落的药,撑着手想站起来。掌下灵息尚未聚成,心口便陡然凹陷,他整个人跌回地上,口鼻同时涌出血来。
白须医修急忙按住他。
“再拖便救不得了!”
谢无尘伸出手,这次没有抓我的腕,只攥住了落在阶边的一角红衣。
“救我。”
阿芜再取一碗,他终于张口喝下。丹力散去,殿中风停,药典的书页落回诊席。
他伏在地上喘息,头发全白了。
一缕落到阶上的药汁里,他伸手捞起来,越擦越脏。
“照霜,我也老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说我衰老丑陋的时候,便该知道,人会老。”
他松开那缕头发,又来攥我的衣角。
“那时是为了让明珠受封。你知道我心里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攥住针匣,声音也抖起来。
“我只知道,你亲手锁了门。我喊你,你在外面听着。”
他伏低了身,红衣被他扯得绷紧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死。”
“我也以为你会开门。”
我拔出银针,将它们逐一放回匣中。
“急毒压住了。余毒还要慢慢治,药按时服,不许再催灵力。”
他仍攥着我的衣角。
“经脉呢?”
“接不回去了。”
“你的血可以。”
我的手停在针匣上。
谢无尘抬起脸,目光里忽然又有了那种熟悉的笃定。
“从前那么重的伤,你也救过。你知道怎么炼血丹,只要再——”
我握住他的手,一根根掰开手指,将衣角抽了出来。
“我已经救了你的命。”
他仰头望着我。
“至于修为,那不是你的命。那是我的三百年。”
他张着嘴,久久没有出声。
我撑着膝盖站起来,裴照夜将手杖递到我掌中。阿芜背好药箱,等在旁边。
走到殿门时,身后又响起谢无尘的声音。
比先前轻了许多。
“怎样,你才肯回去?”
我没有转身。
“谢无尘,我已经回不去了。你推我进炉的时候,就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