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妈住院了。
住的是市一院肾内科,据说是托了熟人才排上的床位。
我说我去陪床,妈不让。
透析室是隔离区,你进不来,再说你工作忙,妈这里有**。
我买了水果和**纸尿裤送到病房楼下,妈在电话里急了。
你上来干什么,让人看见笑话,快回去。
我以为她是怕我请假扣钱。
我说周末去,妈也说不用。
**在,你大哥二哥轮班,你一个小姑娘,熬坏了身体怎么办。
大哥也在旁边劝,荞荞,医院里都是病菌,你免疫力差,少来。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四个人轮班守着一间病房,守得严丝合缝,我连**床头都没摸到过一次。
我只好每周往**卡里打钱。
透析费、营养费、复查费,妈隔三差五在电话里报账,五千、八千、一万二。
每打一笔,妈都坚持手写一张借条,让爸捎给我。
荞荞,妈心里有数,妈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。
到九月,借条攒到了七张。
五十万那张,加上后面六张零零碎碎的二十六万,一共七十六万。
我把它们按日期排好,压在文件袋里。
察觉不对,是在九月初。
那天公司发了笔项目奖金,我顺路去医院,想给妈交下个月的透析费。
缴费窗口的护士接过单子看了一眼,随口说,你上次那笔检查的退费还没取呢。
我愣了一下,什么退费。
护士把屏幕转过来,说上个月有张缴费单多缴了,家属签字退过一次,喏,签名在这儿。
登记栏里三个字,龙飞凤舞。
乔峥。
我二哥的字,我认得。他签合同也是这个签法,最后一捺挑得很高。
可那次缴费,妈在电话里说的是,荞荞,妈自己去缴的,你别管了。
我站在缴费大厅里,人来人往,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护士又补了一句,阿姨这住院号下面,只有两次门诊检查记录,没有透析记录啊,透析都在透析中心另立档案的,你要不问问医生?
我说好,谢谢。
我谢得很慢,因为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。
那天晚上,我用缴费单号登进医院的公众号,一页一页查明细。
检查费,三百八。
药费,一百二十六。
没有了。
一个尿毒症病人半年的治疗档案里,没有一条透析记录,没有一针促红素,没有一张住院押金单。
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,坐了很久。
窗外在下雨,阳台方向的栀子早就没了,搬走的时候,那盆花我没带走。
我打开手机,翻到邻居王姨的朋友圈。
八月中旬,王姨发过一条逛商场的视频,配文是偶遇老姐妹。
视频里,我那应该在透析室里躺着的妈,正拎着两袋新衣服,笑得满面红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