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容寂回到佛寺时,僧衣上的血迹已经干透。
受伤孩子的母亲仍守在山门外,每哭一声,他捻动佛珠的手便停顿一次。
慧远在账房等他,桌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书。
“支银文书与脱籍文书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两张纸上的字迹刻意不同,但“善”字末尾都有一道极浅的回钩。
俗家管事裴福跪在桌边,额头已经磕破。
“公子,私印十日前便失踪了。小人怕您责罚,一直没敢禀报。”
慧远厉声道:“遗失私印还敢隐瞒,你可知会害多少人?”
裴福重重磕头。
“私印锁在容家旧宅书房,钥匙从不离身。近来进去过的人,除了小人,只有林姑娘和她的侍女春桃。”
“大师,他在撒谎!”
林姝微冲进账房。
“我去旧宅是替大师取经书,何时碰过私印?”
“书房箱笼有被翻动的痕迹!”
“分明是你监守自盗,害怕担罪才攀咬我!”
她转身跪在容寂面前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大师,姝微出身低贱,任谁都能踩我一脚。若连您也不肯信我,我宁愿**坊司,被那些男人折磨死!”
几名年轻僧人神色不忍。
“大师,林姑娘平日虔诚,或许真有误会。”
“她一个弱女子,怎么敢盗取三千两善款?”
林姝微仰头望着容寂,仿佛重新抓住希望。
容寂却没有替她开口。
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嗤笑。
“弱女子?她在床上向恩客讨赏时,可比谁都有手段。”
教坊司管事周德海带着两名差役走进来。
林姝微猛地站起身。
“你住口!”
周德海将欠银凭据摔在桌上。
“林姑娘求我办脱籍时,可不是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。”
“你分明是收不到余款,便故意毁我名声!”
“你亲口说,萧令仪那个倒贴货滚出京城后,再也没人妨碍你做容家的主母。”
账房内瞬间安静。
林姝微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没有说过!”
周德海捏着嗓子学她说话。
“她是公主又如何?缠了三年,容寂还不是看见她就嫌脏。我只要掉两滴眼泪,他便替我训得她抬不起头。”
容寂的佛珠停在指间。
他想起萧令仪打林姝微的那一巴掌。
她被他斥责不可理喻时,眼中有愤怒,也有不敢置信。
“大师,他污蔑我!”
林姝微扑过去撕扯周德海。
“我为何污蔑你?你拿善款付定金,还想让我替你瞒账!”
周德海一把将她推开。
“若不是借着容寂大师的名号,你这种教坊贱籍连我的门都进不去!”
林姝微跌坐在地,哭着爬向容寂。
“大师救我!我若回去,他们会逼我接客,会把我卖给最**的男人!”
她扯住他的衣摆。
“您不是说众生平等吗?为什么萧令仪生来什么都有,我只想脱离奴籍便成了罪?”
容寂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萧令仪并非什么都有。
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,便死在了他开出的药方下。
“春桃在何处?”
林姝微哭声一顿。
侍女春桃很快被带来。
她进门便跪下,指向放款管事。
“是他指使奴婢偷印!他说事成后给奴婢五百两!”
放款管事气得扑上去。
“贱婢!分明是你家姑娘拿私印威胁我放款!”
两人扭打在一起,春桃抓破了管事的脸,管事一脚将她踹翻。
“够了。”
容寂开口,两人立即被武僧按住。
裴福又从袖中取出几张欠条。
“公子,小人查到林姑娘借您的名义,在城西赊买了一座宅院,还有云锦、紫檀家具与金银首饰,共欠一千八百两。”
林姝微急声道:“宅院是用来安置教坊姐妹的!衣料也是替她们添置的!”
“几十名女子,只买了一张床?”
裴福将货单扔到她面前。
“所有衣裙皆是你的尺寸,首饰上还刻着你的名字!”
林姝微捡起货单撕得粉碎。
“这些都是伪造的!”
“大师,她在销毁证据!”
容寂注视着她。
“去宅院查验便知。”
林姝微脸色僵硬。
“您宁可信几个奴才,也不肯信我?”
“查清以前,不凭眼泪定是非。”
账房僧人忽然从柜后摸出一封信。
“住持,这里还有盖着私印的书信。”
裴福展开信纸,手指立刻发抖。
“公子,这封信要求变卖城南田庄。那是夫人临终前,留给您的最后一份家产。”
容寂接过书信。
右下角,赫然盖着他的私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