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信纸被容寂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裴福红着眼跪在地上。
“夫人临终时拉着小人的手,说城南田庄永远不能卖。她怕公子离开容家后无处可去,那是她留给您的退路!”
慧远脸色彻底沉下。
“盗取善款尚能说是求生,擅自变卖亡者遗产,又算什么?”
林姝微扑通跪下。
“我没有贪图田庄!我想变卖后救助教坊女子。大师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,难道一座庄子比几十条性命更重要?”
容寂将信放到桌上。
“你要救的人在哪里?”
“城西宅院。”
“带路。”
林姝微眼神微乱。
“天色已晚,不如明日再去。我还没来得及将人接进去,宅子现在乱得很,只怕是无从下脚。”
“现在就带我们去。”
她咬紧嘴唇,只能跟着众人前往城西。
宅门打开,正厅中的紫檀家具在灯火下泛着光泽。
墙边摆着玉瓶,桌上铺着云锦,屏风后挂满绣金华服。
院内没有通铺,没有药材,更没有半个等待救助的女子。
慧远打开妆匣,赤金步摇、东珠耳坠与红宝石项链装了满满三层。
“这便是你口中的救人?”
林姝微脸色惨白。
“这些东西是掌柜送来的,我还未来得及变卖换粮。”
裴福扯下一件华服,衣领内绣着一个“微”字。
“衣裳全按你的尺寸制成,也是为了变卖?”
“我需要与权贵交际!若**得体面,谁肯帮教坊女子脱籍?”
后院传来惊呼。
明空抱着一坛酒跑出来。
“大师,里面有十六坛西域葡萄酒,还有燕窝和鹿茸。酒坛上写着林姑娘生辰宴用。”
几名僧人脸上皆露出怒意。
“灾民连米汤都喝不上,她竟拿善款办生辰宴!”
“施粥棚差点闹出人命,这满屋东西足够救活多少人?”
林姝微突然指向容寂。
“难道只有我用了寺中的东西吗?”
众人一静。
她尖声道:“萧令仪给他送暖炉、软枕和名贵药材,他不是照样用了?她拿权势逼他破戒,你们却因为她是公主便不敢说!”
“住口。”
容寂的声音并不高。
林姝微却愈发激动。
“凭什么住口?她能用金银讨好你,我为什么不能?她比我高贵之处,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?”
“她送来的每一样东西,都属于她自己。”
容寂看向满屋华服。
“你用的,是灾民的救命钱。”
林姝微呼吸一滞,随即哭喊:“这些一定是她栽赃的!她嫉妒您维护我,离京前故意布置宅院陷害我!”
“她已经离京,没有必要再对付你。”
“大师竟替她说话?”
容寂没有回答。
萧令仪当初说林姝微并非表面这般良善,他认为她咄咄逼人。
现在满屋奢华摆在眼前,证明她看得比他清楚。
几名商铺掌柜被裴福叫来辨认货物。
绸缎庄掌柜看见林姝微,眼神明显闪躲。
“这些衣料是谁买的?”
“小人不记得。”
“货单可上还留有你的印章。”
“大师赎罪,每日客人太多,小人当真想不起来啊!”
裴福一把扯住他的袖口,一张五十两银票掉到地上。
“这是封口银吧?”
掌柜慌忙去抢。
“还给我!你们佛门中人怎能搜身?”
容寂抬手制止裴福。
“将银票字号记下,封存宅院,继续查。”
回寺后,慧远当众宣布:“明日将撤销林姝微的脱籍申请,所有账目移交官府。”
林姝微站在人群中,脸色苍白,紧紧握住春桃的手。
春桃几次回头看向账房。
容寂将这一幕收入眼底,转身对慧远道:“今夜增派人手。”
慧远微微颔首,故意提高声音。
“副账藏在账房东柜,失窃银票的字号也在其中。”
夜半,铜锣声突然撕裂寂静。
“走水了!账房走水了!”
容寂赶到时,火焰已经冲出窗户。
“先救相邻房屋,不许所有人都挤进去!”
他浸湿僧衣,捂住口鼻冲入火中。
房梁轰然坠落,燃烧的木头擦过他的肩膀。
慧远在门外厉喝:“容寂,立即出来!”
容寂踢开木架,从东柜下拖出一只铁匣。
他抱着铁匣冲出火场,肩头僧衣已经烧焦。
铁匣内的副账是他们故意放下的假饵,真正重要的是夹层中几张兑银存根。
裴福接过存根,迅速核对。
“这是失窃善款的银票字号,兑银地点正是城西宅院!”
山门处忽然响起叫喊。
“拦住她!”
两名武僧押着春桃快步而来。
她背着包袱,裙摆沾满泥土。
包袱落地,几十张银票散了一地。
裴福捡起一张。
“字号完全相同!”
慧远又从夹层中取出锦盒。
盒盖掀开,容寂失踪的俗家私印赫然躺在其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