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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立刻撕那张纸。
我看着他,问了一句。
“你想要我写什么,我就得写什么?”
他把笔递给我。
“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坏。”
“那你把昨晚发生的,亲自写给我看。”
他沉默下来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纸角轻轻响。我按住那一角,忽然想起我也递过一张纸给他。
半个月前,我填好了女校的报名表。
婚后去省城读书,秋天开学,我想学算账和国语。报名要担保人,顾霆川说给他,他找学校的人替我办。
那张纸再没回到我手里。
“我的报名表呢?”
他抬起眼。
“现在还问这个?”
“知春替我抄过一份。我想烧给她,她总说将来要和我一起去。”
他望着我,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。
我靠着床坐,不再出声。
过了很久,他说纸在书房。
我把慰问文放下。
“带我去拿。”
这是被带进公馆后,我第一次走出那间被看守的客房。
楼梯口有人,走廊尽头也有人。顾霆川说是怕我伤害自己。
我问他,如果我现在想出门,那些人让不让。
他说等办完丧事。
书房就在楼下。
窗外能看见我们家的屋顶,两家只隔两条街。昨夜他若站在这扇窗前,也许就能看见院里熄掉的灯。
桌上摊着一幅城图,旁边放着电话。
周副官进来,说报馆的人在楼下等。
顾霆川看了看我,把左手边抽屉打开,翻过上面一沓纸,没找到。
楼下又有人催,他把抽屉推回去,没来得及落锁。
“你先坐着,我回来再找。”
他走到门边,又停住。
“照晚,我只是怕你跟我不一条心。”
我没有抬头。
“我报名读书,也不算一条心?”
“你说过想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他站在那里,声音很低。
“有些女人平时温顺,男人一败,就什么都变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假装自己败了?”
他避开我的眼睛。
“我没想到老**会这么决绝。”
我攥住衣袖,指关节疼得发白。
我告诉自己,现在不能和他争。我得找到他做这些的证据。
他下楼去了。
门没有锁,只留下一个女佣在外头。她看我坐在椅上,就去隔壁给我端水。
我等他的脚步下了楼,才拉开刚才那个抽屉。报名表被折成两半,夹在下面两封旧军函中间。
纸上是我的字,最后一栏写着:希望继续学业,三年后自行择业。
他曾说我写得好,女孩子也该有志气。
我翻到背面,看见两行墨字。
“婚前试一次。以城破相告,封萧宅,候其遣人求援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。
“不得提前接走。”
是顾霆川的字。
我以前替他誊过家书,知道他写“候”字总会少一笔。
表下压着一张值守安排,周副官写的,列着街口、院门和传话的人。末尾注明,家中来人一律不放;若新娘请求接应,立即报大帅。两张纸都没有放进正式卷宗,大约只是他们办事时顺手留的底稿。
我把报名表和值守安排一起抽出,将其余旧军函照原样推回去。
身后忽然有脚步。
女佣把水杯放在门口的柜上,问我找到了没有。
“找到了。”
我把报名表正面朝上摊在桌面,值守安排压进衣袋,低头看。
她走过来,看见我手抖,想扶我。
“您别难过,学校以后总还能去的。”
我说我想一个人坐坐。
她迟疑片刻,退回门外。
我听见楼下顾霆川在对人说,新夫人受刺激太重,不适合见外客。
又有人问,府上是不是真的死了人。
顾霆川没有答,玻璃杯撞在桌上,声音很响。
我把两张纸压在膝下,忽然冷得厉害。
半个月前,他接过报名表时,我以为他会替我打开一扇门。
现在我才看见,门后是什么。
外头的脚步又回来了。
有人让女佣去楼下。
紧接着,门把手往下一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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