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崔守谦忽然开口:“陛下难道就没想过,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替臣说话?”
他把脊背挺直,竟又有了几分平日讲学时的气度。
“臣在京中十年,结交清流,赈济贫弱。陛下却只知征伐,京中多少人家失了父子。今日之事,是臣一人的事,还是天下厌战,陛下心里应当有数。”
裴明珠抬起头,眼里又有了光。
她大约觉得,这才是她倾心的君子。
我让韩肃取来另一份名册。
不是刑案的册子,是边境迁回的户籍。
“你说天下厌战。朕也厌。”
我将最上头一页摊开。
“北州陈家,十二口,被掠七人。**,原有田二十亩,连着三年替占城军运粮,死了两个儿子。西关的孩子,七岁便知道哪条巷子能躲马蹄。”
“他们想停战吗?想。”
“可在你替权贵讲学的时候,谁肯把他们放回来?”
崔守谦的嘴唇动了动。
我没让他用一句苍生,继续往下遮。
“你赈济贫弱,用的银子从哪里出?听雪阁那十二盏宫灯,能发多少户抚恤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殿侧有个老内侍,忽然低下了头。
他的小儿子在北州戍守,去年没了。
皇后替他向崔守谦求过一份墨宝,说太师亲写的安民赋,拿回家供着,是恩典。
他捧着回去,却买不起一口好棺。
“朕有没有过,朝堂上可以议。”
我将名册收回。
“但你把百姓说成一块遮羞布,再往上站,就太高了。”
崔守谦终于跪了下去。
我起身,把殿里交给大理寺卿。
皇后厉声道:“你不能让外臣审本宫!”
“中宫涉案,朕不让查,谁还敢说真话?”
我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她抓住了我的袖口。
第一次,她把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。”
我低头看她。
“你也说了,是以前。”
天亮前,裴家来了人。
国丈裴正元穿着整齐朝服,站在殿外,开口便是请罪。
“小女糊涂,老臣教导无方。”
他跪得很稳。
身后十余名官员,也齐齐跪下。
“国朝才定,陛下不宜大动干戈。若中宫有失,怕伤天下人心。”
我听他把话说完,问了一句:“六千石军粮,运到哪儿去了?”
他跪着的身子,终于歪了一下。
粮食被借名转进了裴家经营的粮号。
**的时候按陈粮算,卖出去按新粮算。
账目做得并不高明。
他们敢做,是因为押粮官那封求援信,根本没打算送到我手里。
谁知那人是我当年带过的斥候。
官文走不通,便让旧部送进了行营。
我一直压着没动,只等人赃俱全。
“陛下容禀,裴家子弟多,有一二不肖之辈……”
我将粮号验过的印样、出入库单据,依次摆在他面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