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把我和昭儿安置在暖阁,命人查清这两年的一切。
府医剪开昭儿的衣袖,露出一道道旧鞭痕。
腕上磨出的伤口,是常年悬着夜香桶留下的。
裴无咎握着儿子的手,哑声问:
“府里不是年年送了银粮吗?”
管家跪在地上。
“送去的是营里的军饷。小公子记作贱籍,完不成活便扣饭,不能另领。”
“谁定的规矩?”
管家哆嗦着回答:
“是将军您。您说要磨掉小公子那身嫡长子的脾气。”
裴无咎慢慢松开了手。
他转身快步离去,我跟在身后。
他踏过门槛,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走进那座所谓的北朔俘虏营。
从将军府到我住的柴房,走得快些,连半刻钟都用不了。
床板潮湿,墙角漏风。
破被子底下,藏着半块硬饼和一只没缝完的小鞋。
他拿起鞋,怔怔地问:
“府里连双新鞋也没给过?”
随行兵卒低下头。
“夫人求过几回,都被驳了。秦姑娘大婚要铺红毡,营里的棉衣全拆了填进去。”
裴无咎猛地转身。
“那些棉衣,是从她们身上夺来的?”
兵卒不敢作声。
昨日迎亲时,他还夸那十里红毡铺得厚实,下人办事妥帖。
却不知昭儿脚上的冻疮,早已烂进了肉里。
药栅管事也被押来。
“昨日夫人来求药,属下不敢给。府里有令,好药都先供秦姑娘。”
裴无咎冷声道:
“我不是说今日派大夫去吗?”
府医扑通跪下。
“昨夜秦姑娘说腹痛,留卑职在府中。今早又是大婚,管家说等拜完堂再过去......”
裴无咎闭上眼。
他昨夜确实说过,先紧着乔儿。
他突然想起当年,圣上赐婚他与姜蕴清,是为朝堂权势平衡。
他抗旨不得,心中虽无爱,但也有一份责任。
后来雁州一战,秦峥为他挡下致命一箭,临终将唯一的妹妹秦乔儿托付给他。
他自觉欠秦家一条命,更不能寒了为国捐躯的将士之心。
恰逢秦乔儿对他情根深种,他便认定,唯有风光迎娶乔儿,让她生下的孩子承袭侯爵,才算不负秦峥的救命之恩,不负爱国良将忠心。
这个法子,是他与姜家商议来的。
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处挂着狼旗的假营,我和昭儿只是被关着吃些苦头,磨磨性子。
等我这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太傅嫡女没了脾气,自然就会乖乖低头,容下秦乔儿。
这两年,他大半时候驻守北关。
营中的密报经秦乔儿过目,送到他案上的,只有“母子无恙”。
直到府兵带来了**的证物,和当时与我一同关押过的女俘。
那人跪着递上一册脏污的簿子。
“将军,这是营内登记的册子。”
裴无咎翻开,脸色骤变。
**,姜蕴清。
下面一行行,记着我被押去陪酒、侍帐的日子。
“这怎么可能?!”他猛地抬头,“谁准你们这样对她!”
女俘哭道:
“以**人不肯去,他们就断小公子的饭。每回夫人回来,身上都是伤,还要哄孩子说自己摔了。”
裴无咎踉跄一步。
我望着那本册子,想起昭儿曾抱着我的腿,问娘为什么总在夜里哭。
我不敢答,只让他快些睡。
裴无咎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赫然盖着秦乔儿的私印。
姜氏不服,照营规处置。军中琐事,毋须惊动将军。
女俘又取出三张求医单,上面同样盖着秦乔儿的印,批的是“缓发”。
裴无咎攥着纸,指节泛白。
许久,他才哑声吩咐:
“去叫秦乔儿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