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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宴这日,京都贵女齐聚侯府。
谢家几位小姐果然来考我。领头的是谢婉清的亲侄女谢瑶,穿着石榴红裙,眉眼间带着京都贵女特有的凌厉。
沈明珠坐在凉亭里,浅笑盈盈地看着。
谢瑶问我:“听说你在道观里长大,都读了些什么书?”
“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经》、《周易》。”
四周掩口轻笑。
谢瑶又问:“可会作诗?”
“不会。”
笑声更大了些。
谢瑶来了兴致:“琴棋书画呢?”
“也不会。”
这回连谢家的几个小姑娘都笑出声来。
谢瑶摇摇头,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:“那你在山上十五年,都学了些什么?”
我还没开口,沈明珠忽然柔柔地说:“瑶表姐,别为难姐姐了。她能回来就好,其他的慢慢学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替我解围,实际上坐实了我“什么都不会”。
系统冷笑:“看见没?好人她做,笑话你担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凉亭外的水榭旁。水榭檐角挂着一串铜铃,**上说这叫“镇角铃”,用来化解尖角煞。但挂的位置偏了三寸,反而聚了阴气。
我回头问谢瑶:“谢小姐,你这几天是不是左肩酸痛,夜夜做噩梦?”
谢瑶笑容一僵。
我把铜铃摘下来,往西挪了三寸。
“你闺房的床头应该正对着房梁,压了心口。回头让人把床往南挪半尺,再把窗台上的仙人掌扔了。不出三天,肩上的毛病就好了。”
谢瑶脸色变了。
她身边的小丫鬟失声道:“小姐,她怎么知道你肩疼?你昨晚还让我揉来着。”
水榭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位贵女看我的眼神立刻不同了。
沈明珠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她端起茶盏,低声说:“姐姐果然学了些江湖本事。不过这府里终究不是道观,这些东西还是少说为妙,免得吓着客人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明珠小姐说得对。不过我也有句话想提醒你。”
沈明珠微微一怔。
我看着她眉心的赤红。
“你闺房西南角是不是新添了一面铜镜?那面镜子正对着你的床,夜半子时,镜面会映到窗外柳树的影子。柳属阴,镜聚煞,你每夜寅时惊醒、胸闷欲呕,不是旧疾复发,是镜子摆错了位置。”
沈明珠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落在桌上。
她死死盯着我,嘴唇抖了抖,半晌没说出话。
谢瑶小声问:“明珠,她说的……不会是真的吧?”
沈明珠猛地站起来:“我有些乏了,先回去歇着。”
她走得很快,丫鬟们小跑着跟上去。
凉亭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。
系统在我脑子里慢悠悠地说:“原来你说的不会,是不会给别人留面子。”
我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。
“我确实不会作诗。”
回到揽月居,阿罗一脸崇拜地跟在我身后。
“小姐,您刚才好厉害!明珠小姐的脸都白了!”
周嬷嬷在旁边咳了一声,阿罗赶紧闭嘴。
我坐在窗前,把罗盘摆在桌上。
系统问我:“你怎么知道沈明珠房里多了镜子?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她病在寅时,寅时是肺经当令。肺主皮毛,开窍于鼻,其华在面。她眉心赤红、鼻翼发青,是金被火克之相。金对应西方、镜子。而且她那个病态,来得急、去得也快,不像是内里虚损,更像是外邪侵扰。铜镜聚煞,对床而置,正好应了这个象。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是不是被一个道士给整不会了?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我不是道士。师父说我没正式出家,只算个在道观寄住的俗家人。”
“所以你不只会**,还会中医望诊?”
“会一点。山上香客少,师父给人看病补贴用度。看得多了,也就学了些皮毛。”
系统哼了一声。
“那你今天怎么不早说?”
“你没问。”
系统气得电流滋啦响。
傍晚,沈敬山回府了。
他让人来传话,叫我去前厅一起用晚饭。
这是我回侯府后,第一次正经见亲生父亲。沈敬山生得很高大,眉目间有常年带兵之人的凌厉。他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很,有几分为人父的愧疚,又有几分审视。
沈明珠也在。她换了身素净衣裳,安静地坐在谢婉清身边,给我倒茶、夹菜,温顺得像只小猫。
席间,沈敬山问我:“在山上都学了些什么?”
我说:“认得几个字,会看些**。”
沈敬山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倒是沈明珠忽然开口:“父亲,姐姐今天在春宴上替瑶表姐看宅,很是厉害呢。不过瑶表姐回去之后,谢家伯母有些不高兴,说咱们侯府怎么出了个会看**的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咬住了嘴唇,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。
谢婉清皱眉:“谢家伯母说了什么难听的?”
沈明珠摇头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觉得不太体面。”
沈敬山的脸沉了沉。
系统立刻炸了:“看见没!她又在给你铺雷!谢家伯母不高兴——这话是她说的,谢家伯母到底高不高兴谁知道?回头沈敬山去问,她还能装无辜!”
我夹了一块鱼肉,慢慢挑刺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敬山。
“父亲觉得不体面吗?”
沈敬山没料到我会直接问,顿了一下。
我继续说:“《周易》是圣人经典,**堪舆是正经学问。钦天监里有专门的博士官,工部营缮司也有堪舆官。女儿学的确实是微末本事,但自问没有辱没沈家门楣。”
沈敬山看着我,眼神渐渐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你这话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谁教,”我放下筷子,“师父说过,做人可以不争不抢,但不能让人把白的说成黑的。”
谢婉清红了眼眶。
沈明珠低下头,慢慢攥紧了筷子。
系统轻声说:“你这句话,比你骂她八百句都狠。”
入夜,我回到揽月居。
院里的桂花树已经挪到了北角,石榴树还没种上,空地露出新鲜的泥土。
阿罗小声问:“小姐,您在后院埋的是什么?”
我看了眼刚填好的土坑。
“没什么,压个院脚。”
系统在我脑子里幽幽地说:“是压胜术里的‘镇宅符’。你刚才趁人不注意,埋了三枚铜钱和一张朱砂符。”
我拍拍手上的泥。
“你眼睛倒是尖。”
系统说:“我还看见你在沈明珠的明珠阁外墙角,用手指画了一道安神符。”
“她心神不宁,”我说,“那道符能让她少做噩梦。”
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沈青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在系统圈混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见到偷偷给对手画安神符的宿主。”
我洗了手,坐在床边。
“她要是睡好了,就不会寅时惊醒了。不惊醒,就不会咳血。不咳血,母亲就不会天天往明珠阁跑。”
系统一愣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母亲才有空来揽月居看看我。”
系统彻底**。
过了好半天,它才憋出一句:“你这是阳谋啊。”
“不算,”我躺下,拉好被子,“只是等得有点久了。”
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,远处似乎有人在轻轻走动,大概是值夜的婆子。我闭上眼睛,忽然听见系统压低了声音。
“沈青棠。”
“嗯?”
“其实你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。我能帮你把沈明珠的旧账全翻出来,让她在京都再也没法立足。你只要说一声。”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能忍?”
我睁开眼,看着帐顶上的暗纹。
“我不是能忍。我只是觉得,一个人如果靠害别人爬上去,那她跟当年把我偷出府的那个仇家,有什么区别?”
系统没再说话。
那一夜,我睡得比前几天都安稳。
第二天一早,谢婉清来了。
她端着红枣羹,坐在我床边,亲手喂给我喝。她的手很软,指尖有淡淡的茉莉香。
“青棠,娘今天不去明珠那儿。娘陪你。”
我喝着甜糯的红枣羹,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。
系统难得没有煞风景。
它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看,阳谋奏效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