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时,母亲先站起来。
她腿麻了,扶着墙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是不是能进去看她了?”
医生摘下口罩。
“很遗憾。”
我飘在走廊上,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僵住。
她往医生身后看,抬手打断医生。
“什么嘛,她一直好好的,遗憾什么遗憾。”
沈砚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医生说出死亡时间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然后抬起头,他像是看不清一般,盯着看了很久。
母亲突然冲进去。
“知夏,妈来了。”
她扑到床边,去摸我的脸。
温度还没有完全散。
她立即回头。
“还是热的!你们摸,她还是热的!”
护士扶住母亲。
“请您冷静。”
母亲甩开她。
“她只是累了。”
她拉起我的手,往自己脸上贴。
“这两年都是她照顾我。睡不好,吃不好,瘦了点,养养就好了。”
母亲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低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那只垂在她掌心里的手。
以前她住院,睡不安稳,我就这样握着她。
她稍微一动,我便醒了。
现在她叫得这么大声,我却再也醒不过来。
沈砚走到另一侧。
他想替我擦掉嘴角的血,手抬起来,又停住。
“你以前也说过胃疼。”
他声音很低。
“我答应你第二天带你去检查。”
我记得。
第二天他有应酬,我问了一次,他完全忘记了有这么回事。
后来我便自己买了药。
沈砚扶住床沿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
“我怎么就忘了。”
母亲忽然转身,抓住姐姐。
“都是你!非要她录什么视频!”
姐姐被扯得后退,猛地甩手。
“是我抱她走的吗?”
“你不也劝她回家?现在全怪我?”
母亲扬起的手僵住。
沈砚终于出声。
“出去吵。”
他看着床上的我。
“别在这儿。”
姐姐哭着去拉他。
“阿砚,我也不想这样。我只是怕别人误会。”
沈砚抽回手。
“够了,林知意。”
我看着他们。
活着的时候,我说了那么多次疼,都没能让他们停下来。
现在,我一句话不说,他们终于肯安静了。
护士送来我的物品。
一个旧包,一只充电器,几张票据。
沈砚上前。
“我是她丈夫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。
“她需要陪护的时候,您在哪里?”
他说不出话来,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,医院的未接来电排了很长一串,夹在姐姐的电话和婚庆公司的电话里。
包里还有一张纸。
住院押金,检查时间,饮食要求。
最后一行,我写着:
“没有家属,问能否请护工。”
沈砚盯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母亲蹲下去捡票据,摸到背面的病房号,哭着抹平。
“妈知道了。下次妈陪你。”
我看着母亲摇摇头。
妈,没有下次了。
沈砚握着的手机又传出声音。
是那段录像。
画面里,我朝镜头外伸手。
他把声音调大,反复听了几遍。
终于听清了那个词。
手机。
我想拿手机求救。
他抬头看向床上的我,嘴唇颤得厉害。
“你明明还想活。”
是啊。
我还想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