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
天将亮时,我的侍女春杏被带进偏院。
她原在苏家替我收拾需要带往林家的陪嫁,听见消息后,鞋都跑掉一只,到了床边,她先小声唤我,见我不应,才扑下来哭。
娘红着眼死死抓住她的手臂:“姑娘这几日身子有恙,你为何不说?”
春杏被问得抬起头:“奴婢说过,出门前姑娘就站不住,奴婢求晚些上轿,您说误了吉时,林家会不高兴。”
娘手一松。
哥哥转过脸去,催她细想我留过什么。
春杏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封口还未拆开。
“姑娘赴营前留下的,说若她没回来,便交给老爷。她后来回了府,奴婢以为用不上,问她要不要烧了,她只说,先收着。”
爹伸手来接,竟没接稳。
信落在地上,林穆生先捡起来。
那封信不长,我感念家中待我有养育之恩,写自己不孝,不能再侍奉膝下。末尾才说,我临行前已服药,赴营只为求父兄平安,事后独赴黄泉,绝不污了苏家一门清名。
还望他们日后保重身体,能长命百岁。
林穆生看完最后一行,忽然将纸攥住。
“赴营之前?”
春杏跪直了些,声音发颤:“奴婢不知道姑娘服了药,她说要换衣裳,支开了奴婢,出门时还叮嘱,若老爷夫人问,便说她不怕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良久,娘扶住床沿,慢慢蹲下去。
“她回来时,还问我,为什么要骗她。”
爹嘴唇动了动:“我以为,她肯回来……”
“回来是想见你们最后一面。”林穆生低头看着信,“她写了。”
我站在床尾,看着爹将那封纸展开又抚平。
原来我活着时说的话,非要写在纸上,他们才肯一字一句地看。
娘伸手去碰我空着的颈间,忽然转头看闻莺儿。
平安扣还坠在她的心口处。
“她昨日拉着我,想我陪她坐一会儿,哪怕是说说话也好……”
**手停在半空,往身边挪了挪,仿佛那只杌凳还在。
“我说……回门再陪她。”
哥哥低下头,想起我归家那日,他推到我面前的茶盏,他等着我向闻莺儿赔不是,却没问过,我为什么连茶都端不起来。
林穆生坐在床边,忽然道:“我欠青禾一场大婚,她原本就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。”
爹立刻点头:“是,该补给她,原定的婚约还在,不能叫她走得委屈。”
春杏却从衣袖里拿出另一封信。
“姑娘让我收好,说若林家往后不认,至少有个凭据。”
林穆生没有伸手。
爹看见纸上的字,脸色变了:“那是她怨我们,赌气写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林穆生终于接过来。
“我拿贵妾的身份威胁她,让她交出信物,让她别再同莺儿争,她才写的退婚信。”
闻莺儿忍不住道:“谁知道姐姐性子这样烈?若她早说清楚……”
林穆生抬头看她,目光有些冷。
“她说过不嫁了。”
闻莺儿一下噤声。
“她同我说过,又写信给我,是我觉得,她舍不得,她在闹脾气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腕。
那只镯子被取走时留下的印子,早已没有了。
林穆生将新婚书也拿出来,纸上属于我的那一处,始终空着。
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,终于没有再提补拜堂。
他们终于肯把正妻的位置还给我了。
可我早就不需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