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裴执川接过那张纸时，手指猛地一紧。
那纸并**，他却像是握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，指节都微微发白。
公主府的嬷嬷先变了脸色。
“大婚之日闹出这种事，将军是不是该给公主一个交代？”
长宁公主坐在高位，唇边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她人呢？”
管事额头贴地，声音直发颤。
“奴才已经带人把偏院里里外外查遍了，连院墙根都翻过，没有人。守门的婆子也说，她们一直盯着，姑娘根本没出来过。”
根本没出来过。
可人偏偏不见了。
像是凭空从将军府里消失了一样。
裴执川盯着那张放妻书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缓缓压住，半天都没动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，他还站在偏院里，拿着结婚证问我，为什么就不肯退这一步。
那时我只看着他，一遍遍说。
还我。
我什么都没争。
我只要那张证。
可他直到最后一刻，都在逼我低头。
长宁公主看他迟迟不答，终于沉了声音。
“裴执川，本宫在问你话。”
他这才猛地回神，攥着那张纸转身往外走。
长宁公主霍然起身。
“吉时还没过，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找人。”
他丢下这两个字，头也不回地出了喜堂。
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身上，本该是人人艳羡的新郎官模样，此刻却只剩一片仓惶。
偏院很静。
桌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。
床铺整整齐齐，连被角都叠得平平整整。
那只旧木盒不见了。
其余东西，却像是早就清过一遍。
我带走的只有几件旧衣。
那些金银首饰和赏赐，全都留在原处，碰都没碰。
连发给偏院的铜盆和棉被，都按着册子退了回去。
裴执川站在屋中央，目光一寸寸扫过去，心口忽然发沉。
他想起了我几日的反常。
没有吵闹，也没有求他回头。
只是把该还的都还了，把该带的都带走，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。
他走到桌边，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空茶盏。
冰冷一片。
我就是坐在这里，写下那张旧物清单，写下那句夫妻缘尽。
然后，在他迎公主的那一刻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而另一边，我耳边先响起来的，是监护仪轻微的滴答声。
睁开眼时，视线模糊得厉害。
我先看到一只手，正轻轻替我擦着手背。
那动作小心得过分，像是生怕弄疼我。
我偏过头，看见我妈坐在床边。
她眼下发青，头发也乱着，像是很久没合过眼。
见我睁眼，她愣了一瞬，随即猛地站起来，连椅子都带翻了。
“窈窈？”
“窈窈，你醒了？”
她扑过去按铃时把水杯碰倒了，水洒了一地，她也顾不上，转身就来摸我的脸。
“医生！医生！”
我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发疼。
“妈。”
这一声出去，我**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。
她弯腰抱住我，肩膀一直在抖。
“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，妈都快吓死了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她，鼻子忽然一酸，眼泪也跟着涌了上来。
对她来说，那场车祸只过去几天。
可对我来说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喊过她了。
在那个世界里，我做了七年的周清窈。
将军夫人，偏院姑娘，云姨娘。
可在这一刻，我又成了我妈嘴里的窈窈。
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。
他们问我头晕不晕，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，手脚有没有知觉。
我都一一应着，眼睛却一直落在我妈身上。
她站在病床边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，像是怕我一眨眼又睡回去。
等医生都离开后，我伸手攥住她的袖子。
“妈，我回家了，是吗？”
我妈连连点头，声音里全是哭腔。
“回来了，已经回来了。你在医院呢，**一会儿就到。”
我抓着她没松手。
她以为我是吓着了，坐下来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手背。
“没事了，都过去了。”
我看着天花板，胸口一点点往下落。
原来回家是这种感觉。
没有人逼我让位，也没有人把我困在偏院里等着去奉茶。
门再次被推开，是护士来换药。
她一边低头记着数据，一边顺口说了句。
“和你一起送来的那个男的还没醒，不过生命体征稳定。你家属说，那是你丈夫？”
我沉默了一下，才轻轻嗯了一声。
等护士走后，系统最后一次响起。
返程交接完成。
同行者永久留在原时空，原世界身体将维持现有状态。
宿主无法再与对方建立时空联系。
我闭了闭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
系统彻底安静下去。
从今以后，再也不会响了。
我妈坐在旁边，看我一直不说话，还当我惦记着林叙衡。
这是裴执川在现代的名字。
她犹豫了好一会儿，才小声开口。
“你们出事前，是不是吵架了？”
“他那边也有人照顾，你先把自己养好，别想太多。”
我摇头。
“我不去看他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显然有些意外。
可她没有追问，只替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好，不去就不去。”
“等你身体好了再说。”
过了会儿，我偏头看见床边那堆随身物品。
手机，包，还有那只开裂的木盒。
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，像是这七年从未离开过我。
我伸手拿过来，打开看了一眼。
里面那张结婚证还在。
古代那封放妻书，也在。
两样东西叠在一起，像是把那七年和这一生硬生生压成了一页。
我看了很久，才轻轻合上。
出院前，医生让我填康复资料。
写到家属***时，我笔尖顿了顿，只写了我**号码。
旁边婚姻那栏空着，我没有填。
回家那天，我爸一早就在厨房里忙。
听见开门声，他系着围裙从里面出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看到我，他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后转过头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回来了，快坐，饭刚好。”
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菜。
我拿起筷子，刚吃了两口，眼泪就掉进了碗里。
我爸妈都没说话。
我妈把纸巾放到我手边，我爸低头替我把鱼刺挑干净，轻轻放进我碗里。
我低着头，哭了很久。
这顿饭，我等了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