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2章

苏雪昭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,她看着老夫人,半晌没有说话。
寿安堂里安静得很,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一声轻响。三老太爷端起茶抿了一口,侯爷坐在左首,从始至终没有开口。
显然,这件事在她来之前,他们已经商量好了,叫她过来,不是问她愿不愿意,只是告诉她结果。
苏雪昭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:“孙媳没听明白。”
老夫人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委屈你,可临安走得突然,如今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,总不能叫他一进门便没爹没娘。”
“他有亲生父母。”
三老太爷眉头一皱:“既然过继,自然要与原先那房分清楚,记到临安名下,他便是临安的儿子,也该认你做母亲。”
苏雪昭没有理他,只看着老夫人。
“祖母以前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。
苏雪昭记得很清楚,那是去年春天的事。
谢临安又有大半个月没进主院,府里不知从哪里传起闲话,说世子夫人不得丈夫喜欢,嫁进来一年多肚子也没动静,只怕往后的日子不好过。
老夫人听说后发了一通脾气,把嚼舌根的两个婆子赶了出去,又将她叫到寿安堂吃茶。那时老夫人心疼得流了眼泪,拉着她的手说她年纪小,嫁给临安本就委屈了她。世子若知道收心,往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;若他一直这么混账下去,两人实在过不到一处,也不必强求。
那时老夫人说得很认真:“你才十七岁,难不成还真叫他耽误你一辈子?”
她还说,真到了那一日,她亲自做主,放苏雪昭归家。
苏雪昭听了,便记在了心里。
她从未催过谢临安兑现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,因为她总觉得,人这一辈子很长,眼前这几年不好,不代表以后都不好。她把侯府交给她的事情做好,若真的无夫妻缘分,至少还能体面地离开。
谁知道谢临安这一死,她却反而走不了了。
“祖母说过,若我与世子实在没有夫妻缘分,您会做主放我归家。”苏雪昭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“这句话,祖母还记得吗?”
老夫人脸色微变。
三老太爷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事,闻言朝老夫人看过去。侯爷也皱了眉,却没说什么。
片刻后,老夫人才道:“我记得。”
“既然记得,为何今日又要我留下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
苏雪昭听见这几个字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老夫人被她说得有些难堪:“雪昭,我当初说那些话,不是哄你,临安什么性子,我这个做祖母的比你清楚,可如今他年纪轻轻便没了……”
“正因为世子不在了。”苏雪昭看着她,“我才更该走,不是吗?”
老夫人一时语塞。
三老太爷却沉了脸:“说的什么话?丈夫才去了一日,便张口闭口要走,你既嫁进谢家,就是谢家的媳妇,哪有丈夫去了便归家的道理?”
苏雪昭转头看他:“三祖父的意思是,我应该替世子守一辈子?”
“这是你的本分。”
“那去年世子还活着的时候,怎么没人同他说他该尽的本分?”
三老太爷被问得一滞,苏雪昭平日里并不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。
府中上下都知道世子夫人脾气好,账房算错了银钱,她让人补上便罢;下人犯了小错,她也很少当众责罚。便是谢临安在外头闹出些不好听的事,她也从未在人前与他红过脸。
沉默良久的侯爷终于开口:“雪昭,你是临安的正妻,若你丧夫后立刻归家,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侯府?”
苏雪昭这才明白,说到底,还是侯府的脸面。她归家后,旁人会不会议论平安侯府苛待儿媳,会不会猜测谢临安夫妻失和,会不会觉得那个过继来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从十六岁嫁进侯府起,她很少真正怨过谁。
父亲替她定下婚事,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,于是嫁了;谢临安不喜欢她,她也不强求,各自过各自的日子;侯府把中馈交给她,她便认真学着管。
她总觉得,人不能事事如愿。既然改变不了,便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,她明明已经让步过很多次了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
四个字落下,寿安堂里静了。
老夫人望着她,眼中全是不满:“雪昭。”
“祖母,我十八岁,您去年还说,我年纪轻,不该被世子耽误一辈子,如今才过了一年,难道我便不年轻了?”
苏雪昭继续道:“这两年,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侯府的事,世子不回主院,我没闹过;他在外头喝酒听曲,我替他遮掩;府里的账、人情往来、长辈跟前该尽的孝,我都没有少过。”
“如今他不在了,我不要侯府一分家产,只带自己的嫁妆回去,这也不行吗?”
“祖母知道,是侯府对不住你。”老夫人看着苏雪昭,半晌才叹息一声,低头拨弄佛珠,低声道:“怀允今年十二了吧?”
苏雪昭怔了一下,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的弟弟身上,没有接话。
老夫人又道:“前几**父亲还托侯爷问过国子监的事,怀允明年也该进学了,若能遇上一位好先生,将来的路总能顺当些。”
侯爷端着茶,语气平淡:“原本都是一家人,怀允又是个上进的孩子,能帮的地方,侯府自然会帮。”
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,苏雪昭却忽然觉得手脚发凉。
她母亲早亡,只留下她和怀允相依为命。父亲续弦后,怀允虽是嫡子,却并非家中唯一的儿子,十二岁的孩子,正是要为将来铺路的时候。
侯府能帮他,自然也能不帮。
甚至都不必真的做什么,只要原本愿意替他引荐的人不再引荐,原本肯替他说一句话的人闭上嘴,他往后的路便会难上许多。
老夫人轻声道:“雪昭,你是个聪明孩子,人这一辈子,不能只顾自己。”
苏雪昭忽然抬起眼,她一直以为老夫人待她是有几分真心的。不过那几分真心,放到侯府的利益面前,实在是无关紧要。
她出嫁时,怀允才九岁,正是黏长姐的年纪。他曾经抱着自己的胳膊哭了好几宿,连梦话都是让她别走。
她大可一走了之,可怀允怎么办?
良久,她问:“若我留下,怀允进学的事……”
侯爷道:“自然还是一家人的事。”
苏雪昭静坐片刻,忽然笑了笑:“好,我留下。”
屋里几人的神色明显松缓下来,老夫人刚想开口夸她,苏雪昭却又接着开口:
“不过,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过继的孩子,我自己挑。”
三老太爷当即沉了脸:“宗族承嗣是何等大事,岂是你说挑便挑的?”
“既然不是我能挑的,那便也不必让我养。”
苏雪昭语气仍旧平静,“诸位挑的是谢家的嗣子,我挑的却是往后要叫我母亲、与我朝夕相处的人。日后他是好是坏,是聪慧还是愚钝,都要养在我膝下。侯府既要我留下,总该让我自己选一个。”
三老太爷还想说什么,老夫人却抬手拦住了他,看了她许久。
苏雪昭没有避开她的目光,这是她今日能替自己争到的唯一一件事。既然侯府一定要给她一个儿子,那这个人至少不能再由别人替她决定。
半晌,老夫人终于开口。
“好,你来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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