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3章

老夫人答应得痛快,第二日一早,族谱便送到了栖雪院,随族谱一起来的,还有厚厚一沓名册。
青禾接过来时险些没抱稳,好不容易搁到桌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这么多?”苏雪昭也有些意外。
“这还是挑过一遍的。”送东西来的管事笑道,“照老夫人的意思,年纪太小的不要,年满十五的也不要,血缘太远的也都筛了出去。余下这些,都是族里适龄的郎君。”
苏雪昭翻开名册,粗略看了一遍。
一共十七个孩子,最大的十四,最小的七岁。姓名、生辰、父母出身、家中排行都写得一清二楚,有几个出挑的,后头还特意附了族学先生的评语。
“家中长辈都愿意过继?”
管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,一时愣住:“这……”
“孩子养了这么多年,做父母的总有舍不得的。”苏雪昭翻过一页,“若只是侯府愿意挑,他们家里却不情愿,即便真把人接进来,以后也徒增烦恼。”
管事只笑:“夫人多虑了。”
他没把话说明白,意思却很清楚。
平安侯府择嗣,哪里愁没人愿意。一旦记到谢临安名下,便是长房唯一的男丁。若无意外,将来的爵位家业,十有八九都要落到这个孩子头上。这样的好事,谢氏旁支求都求不来,哪里还舍得往外推。
苏雪昭没再问,让人把管事送了出去。
人一走,青禾便凑到桌边,将那摞名册翻了翻,啧啧称奇:“居然有这么多,夫人真打算一个个看?”
苏雪昭把名册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你也看看。”
青禾吓得立刻撒手:“奴婢哪会挑世子?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苏雪昭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,认真道:“要不先挑长得顺眼的。”
青禾睁大眼,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。
苏雪昭低头喝茶,过了片刻,自己先笑了:“逗你的。”
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不能随便,侯府把挑人的权力给她,看似退了一步,却也不可能真把宗嗣大事全交到她手上。十七个人既然能送到栖雪院,便说明出身和血缘已经过了族里那一关。
她能挑的,无非是品性如何,好不好相处,家里有没有麻烦。
最重要的是,不能太蠢。
苏雪昭今年才十八,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儿子已经够荒唐了。若再挑个什么都不懂的回来,日日跟在身后等着她教养,想想都觉得头疼。
于是第一日,她谁也没见,只窝在房里将十七个人的名册细细看了一遍。
没想到第二日,东西便开始明里暗里地往栖雪院送。
最先来的是二老太爷家的儿媳,送了一匣上好的东珠,说是前些日子偶然得了宝,想着苏雪昭年轻,戴着正合适。
苏雪昭打开看了一眼,让人原样送了回去。
到了下午,又有人送来一套前朝孤本。
第三日更直接,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压在香料盒底下,青禾拿出来时,主仆两个对着那张银票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苏雪昭伸手接过来,重新塞回盒中,转头吩咐管事:“往后再有人送东西,不必往院里抬了,谁送来的,原样退回去便是。”
消息传出去,当日下午,往栖雪院送东西的人果然少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大约也知道东西送不进去,索性换了法子,托府中有脸面的婆子来递话。
有人说自家孩子从小聪慧,五岁识字,七岁便能背《论语》;有人说儿子最是孝顺,每日晨昏定省,从不让长辈操心;还有人说孩子身子骨好,能吃能睡,往后必定好生养。
青禾听到这里,实在没忍住:“夫人,郎君也讲究好生养吗?”
来递话的婆子脸色一僵。
苏雪昭低头忍住了笑,让青禾把人送出去,等门一关,她才道:“别胡闹。”
青禾笑得肩膀都在抖:“奴婢就是没忍住。”
苏雪昭也觉得好笑,这几日她算是看明白了。
平日里一个个自诩清贵的谢氏族人,真等爵位摆到眼前,与外面的走卒商贩也没什么不同。只不过旁人抢的是银两,他们抢的是儿子的前程。
正因如此,苏雪昭反而越发谨慎。
她不得已留在这侯府,总不能再给自己挑一窝麻烦回来。若选中的孩子身后父母兄弟太多,一家子又都盯着侯府的富贵,今日能送东珠银票,来日便敢隔着院墙插手孩子的事。
苏雪昭将这些日子送礼递话的人家一一对上名册,在几个名字后面轻轻划了一道。
看到第十二个时,笔尖忽然停了。
谢观渡,十三岁。
父谢庚行,谢氏五房旁支庶子,现任临河县县丞。
母柳氏。
然后便没了。
苏雪昭起初还以为自己漏看了什么,将那页翻过去,又重新翻回来,确实只有寥寥几行。
后头那个孩子足足写了半页,连七岁时得过族学先生一句夸奖都郑重其事地记在了上头。相比之下,谢观渡这一栏干净得有些过分,连族学先生的评语都只有四个字。
资质平平。
苏雪昭握着笔,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:“这个怎么这么少?”
青禾正站在旁边替她整理退回去的礼单,闻言探过头看了一眼,很是机灵道:“奴婢让人去问问。”
青禾做这种事一向利索,不过半日,消息便送了回来。
这个谢观渡,似乎确实没什么值得写的。
他的生母柳氏原是外头买来的舞姬,后来被谢庚行纳进房中做了妾。谢观渡幼时倒也有人夸过聪颖,只是进了族学以后一直平平无奇,文章做得不好,字也寻常,性子更是闷得很,平日在族中见了人只知道低头,既不讨长辈喜欢,与同辈也玩不到一处。
更麻烦的是,他生母已经死了,据说还是被他克死的。
“五房那边也问不出个准话,有人说柳姨娘原本身体就不好,是病死的,也有人说是谢观渡惹了祸,才把他娘克死了”青禾说完便摇头:“这个不好,出身不好,性子也不好,若挑了他,外头还不知怎么说您。”
苏雪昭没说话。
青禾又把名册往前翻了几页:“程婆子今日又来过,说二房的嫡次子谢怀玉前几日又得了族学先生夸赞,说他的文章很有灵气。”
“谢怀玉?”苏雪昭看了一眼名字,问道:“他家里送了什么?”
青禾想了想:“那匣东珠。”
苏雪昭提笔,在谢怀玉名字旁边轻点了下,青禾立刻明白过来:“夫人不喜欢送礼的?”
“倒也不是。”苏雪昭搁下笔,将名册合上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没进侯府,父母便已经替他四处打点,无非是想着孩子若真承了嗣,他们一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,若真挑进来,以后究竟是我养他,还是连着他们一家一起养?”
青禾觉得有道理,又指了指谢观渡:“那这个呢?”
苏雪昭也看过去,“不知道。”她是真的不知道。
谢观渡出身不好,名声不好,族学里的表现也不好看,单从这张纸上瞧,几乎没有一样值得她选。
可十七个孩子里,人人都恨不得把自家孩子夸出一朵花来,只有谢观渡,寥寥几笔,连一句像样的好话都没有,倒像是写下这个名字的人,生怕旁人真注意到他。
这倒有些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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