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9章

三天后,李云天在书房,关着窗,隔绝了街外零星的车流人声,只留一室安稳的静谧。
书桌摊开着厚厚一叠物流仓库选址报告,纸面印着片区地形、交通路线和仓储点位。李云天指尖捏着一支黑笔,指尖微微抵着眉心,目光沉静,逐条核对着报告里的细节。近来他一直在布局洗白底下的灰色产业,物流仓储是最关键的一步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门外传来三声轻重有度的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李云天头都没抬,淡淡出声。
赵刚推门而入,脚步放得很轻,走到书桌侧后方,低声汇报:“云哥,黑虎来了,一个人,没带手下,车停在门外路边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李云天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心里清楚,黑虎这趟来,是做决定来了。
这半个月以来,双方一直僵持拉锯。黑虎手里握着城南地下运输线,人手、通路、车辆都齐全,是旁人插不进去的肥肉,但也正因如此,树敌太多,麻烦缠身。黄毛前段时间惹下的事,捅出了不小的窟窿,治安局盯得紧,对手也借机发难,把黑虎逼到了进退两难的死角。
李云天顺势替他摆平祸事,代价是黑虎从此低头**归入**。
这事拖了许久,黑虎在明阳地下混了这么多年,向来独来独往,不肯屈居人下,迟迟没有松口。如今孤身登门,已然是态度明朗。
李云天抬手合上厚厚的报告,纸张贴合桌面,发出一声轻闷的响动。他缓缓站起身,身形挺拔,眉眼间没有半分急迫,只有一贯的沉稳从容。
“带他去客厅等着,好茶泡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刚应声退了出去。
李云天走到窗边,抬手推开半扇窗户。外头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灌进来,吹散了书房里的墨纸气味。
他静静站了两秒,整理了一下袖口,才缓步走出书房,下楼去往客厅。
别墅客厅宽敞通透,装修简约大气,没有繁复的摆件,只在靠墙位置摆了一口落地大鱼缸,算是屋里唯一的亮色。缸水清澈透亮,几条红白锦鲤慢悠悠摆着尾鳍,穿梭在水草假山之间,吐着细碎的泡泡,水声轻缓,衬得整间屋子愈发安静。
黑虎就站在鱼缸前,背对着大门,身形挺拔紧绷,浑身没有丝毫放松的姿态。
今天的他和往日不同。往日出门,他总是一身黑衣,要么夹克要么短衫,领口敞开,浑身带着江湖人的悍气,戾气外露。可今天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没有一丝褶皱,头发也仔细用水抿得服帖整齐,根根利落,看着清爽规整,像是刻意收拾过自己。
只是再好的打扮,也盖不住他眼底的沉郁。
他周身气场紧绷,肩膀微微锁着,整个人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满腹心事堵在胸口,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,只能怔怔望着缸里悠游的锦鲤,以此掩饰自己的局促与挣扎。
李云天脚步平稳,不疾不徐走进客厅,没有刻意开口打破沉默,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。
过了片刻,黑虎像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,缓缓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,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,却藏着无声的博弈。
“坐。”李云天率先走到沙发边落座,脊背松弛却依旧端正,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单人沙发,语气平淡,听不出丝毫压迫,也没有半分刻意的示好。
黑虎应声坐下,姿态格外拘谨。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坐姿僵硬,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带着手下横行街头的嚣张跋扈。
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鱼缸循环泵细微的流水声,气氛安静得让人压抑。
黑虎垂着眼,盯着自己的鞋面,沉默了很久,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、挣扎权衡,终于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向李云天,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,字字沉缓:“李云天,你之前说的条件,我答应。”
随即他立刻补充,语气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:“但我有几个要求,你必须答应。”
李云天微微颔首,神色平静:“你说。”
黑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,条理清晰地开口,每一条都说得郑重其事:“第一,我手下跟着我混的这帮兄弟,人是我的,队伍也是我的,以后归你统筹,但管理权必须留在我手里。你可以调活、可以定规矩,但不能随意拆分我的人,不能随便动我的兄弟。”
这是他的底线,是他在道上立足多年的根本,也是他最后的底气。
“第二,运输线所有进出账目,我必须有权查看。盈亏、流水、开销,每一笔账都不能对我瞒。我可以不插手决策,但我必须知情。”
说完前两条,黑虎顿了下来,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,脸上的强硬瞬间褪去,眼底涌上一层无奈与柔软,连声音都微微发颤。
“第三,黄毛的事,你得替我兜下来。”
他语速放缓,语气里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恳切,全然没了往日的狠戾:“那孩子是我姑**独子。我姑妈走得早,临走前把他亲手托付给我,让我好好照看。我答应过她,必定护着这孩子长大。他年纪小,不懂事,一时糊涂闯了大祸,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进去坐牢,毁了一辈子。”
李云天静静看着他,眼底波澜不惊,心里却看得通透。
黑虎在明阳地下摸爬滚打十几年,打过硬仗、挨过黑刀,刀口舔血过日子,天不怕地不怕,遇事从来只会硬碰硬,从未见他对谁低头示弱。可此刻,谈及那个顽劣闯祸的表弟,这个一身戾气、满身江湖气的硬汉,彻底卸下了所有锋芒,露出了心底最软、最软肋的地方。
他看似凶狠冷酷,心里却始终记着一句托付。黄毛就是他的死穴,也是他今天愿意低头归顺的唯一原因。
李云天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语气公允冷静,没有趁人之危的苛刻:“前两条,我应允你。人手归你管,账目对你公开,我说到做到。”
黑虎眼神微动,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,悬着的心落下大半。
“但第三条,我有我的规矩。”李云天话锋微转,态度坚决,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,“黄毛惹的事,留在明阳,早晚是隐患,不仅会连累你,也会牵扯到我们后续的所有布局。我可以保他平安无事,不被追责、不用坐牢,但他绝对不能继续待在明阳。”
黑虎瞳孔一缩,下意识想要开口争辩,却被李云天平稳的语气打断。
“我给他一笔足够安稳度日的钱,安排人送他去南方落脚。换个身份、换个环境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从此切断他在明阳所有的人脉和联系,这辈子不要再回来。”
这已经是两全的办法,既保了黄毛的前程,也断了后续的隐患,是眼下能给出的最优结果。
黑虎怔怔地看着李云天,眼底挣扎翻涌。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逼迫,是成全。若是继续把黄毛留在明阳,以这孩子张扬莽撞的性子,迟早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,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。
长久的沉默后,黑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重重点头:“行,我听你的。”
一句应允,彻底敲定了归属。
黑虎挺直脊背,站起身,主动朝着李云天伸出了右手。
两只手掌紧紧握在一起。掌心相贴,粗糙的老茧相互摩擦,触感坚硬厚重。
一握定局,过往对峙全部翻篇,从此江湖同道,攻守相依。
松开手的那一刻,黑虎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浅淡又生疏的笑容。这笑容格外别扭,极少出现在他这张常年冷硬狠厉的脸上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李云天,你跟别的少爷不一样。”他坦诚说道。
李云天看着他:“哦 ! 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人上位,靠的是狠、是压、是算计人心,只会趁人之危,赶尽杀绝。”黑虎语气诚恳,眼底带着真切的认可,“但你不一样,你说话算话,做事留一线,讲规矩,也讲情义。”
这么多年,他见惯了落井下石、背信弃义的算计,从未有人在占据绝对上风时,还愿意给对手留体面、给旁人留活路。
黑虎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,搭在手臂上,转身准备离开。走到客厅门口时,他脚步忽然一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,回头看向李云天,神色郑重,摇了摇头走出别墅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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