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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陆衍领了钦差印,一路南下,走了整整***。
他没走官道,走的是驿路。驿路快,可也颠。马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了二十天,把他颠得腰酸背痛,可每到一处驿站,他都要下车看一眼——看驿站的粮仓,看赈灾的粮车,看灾民安置的棚子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
江南的灾情,比他想的严重。淮水决堤,淹了淮安、扬州、通州三府,良田变泽国,房屋冲塌无数。流民成群结队往南逃,可南边的粮仓也不够。官道上,到处是拖家带口的灾民,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,再也没起来。
船过淮水,两岸的田地一片荒芜。不是没人种,是种了收不上来——收上来的,也剩不下几粒。官道旁,流民一批接一批,扶老携幼,拖家带口。有个老妇人坐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过往的船只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陆衍站在船头,看着这一幕,拳头慢慢攥紧了。
“靠岸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殿下?”主簿一愣,“还没到淮安——”
“靠岸。”
船靠了岸。陆衍跳下船,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,蹲下来。老妇人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年轻人,愣了一愣,忽然抱着孩子就往后退:“官、官老爷……小民没犯事……”
“老人家,别怕。”陆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递过去,“我不是官老爷,我是过路的。”
老妇人看着那块干粮,咽了口唾沫,却没接:“官老爷……您留着吃吧。小民……小民不饿。”
她怀里那个孩子,却伸出瘦得像鸡爪的手,一把抓住了干粮,往嘴里塞。老妇人赶紧去拦,可孩子塞得太快,噎得直翻白眼。陆衍赶紧让人拿水来,给孩子灌下去。
孩子缓过来了,老妇人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“官老爷,您救了我孙子的命啊——”
陆衍扶她起来,问:“老人家,你们从哪儿来?”
“淮安。”老妇人抹着眼泪,“水来了,啥都没了。儿子媳妇……没了。就剩我跟孙子……”
“官府没赈灾吗?”
“赈了。”老妇人苦笑,“头一回发了三天的粮,后来就没了。说粮仓空了,让我们往南走。走到这儿,走不动了……”
陆衍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,对亲卫道:“把船上带的干粮,分一半给路边的灾民。”
“殿下,那是您的口粮——”
“分。”
亲卫去了。陆衍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灾民领了干粮,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,心里堵得慌。
“**拨了三百万两赈灾银。”他对主簿说,“三百万两,够买一百万石粮食。一百万石粮食,够三府灾民吃三个月。”
“可他们只领了三天的粮。”
他转身上船,脸色沉得像要下雨。
船到淮安那日,码头上站满了人。淮安知府周文远,四十来岁,一张圆脸,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,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群官吏,个个官袍簇新。
“下官淮安知府周文远,恭迎钦差殿下!殿下远来辛苦,下官备了薄宴,给殿下接风——”
陆衍下了船,看了看这群衣冠楚楚的官员,又看了看码头边饿得皮包骨、跪成一片的灾民,忽然笑了:
“接风宴,先不急。”
“本官奉旨赈灾,先看粮仓。”
周文远脸上的笑,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:“殿下说笑了,粮仓里满满当当,就等着殿下查验呢。”
陆衍看着他,没说话。
半个时辰后,淮安常平仓。
仓门一开,周文远脸上的笑,彻底挂不住了。
仓里空荡荡的,只有墙角几只耗子,被开门声惊得乱窜。地上散落着几粒发霉的谷子,被耗子啃得只剩壳。陆衍走进去,靴底踩在空荡荡的仓板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“满满当当?”陆衍站在仓门口,看着那几只耗子,“周知府,你说的满,是满的耗子窝?”
周文远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殿下!殿下明鉴!这、这粮仓——是前些日子转运使衙门调走了——”
“调走了?”陆衍转过身,看着他,“调哪儿去了?”
“调、调……”
“调你家里去了?”
周文远的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崭新的官袍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
陆衍蹲下来,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周知府,本官再问你一遍——粮,去哪儿了?”
周文远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不说是吧?”陆衍站起身,冲亲卫抬了抬手,“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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