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没急着抄家。
他在淮安府衙大堂上,让人摆了十六张桌子。十六张桌子拼成四排,每一排四张,桌上堆满了账册——三年的粮账、三年的银账、三年的赈灾账,还有常平仓的出入库簿子、转运使衙门的调拨单、河道衙门的领料单。账册堆得像小山,最高的那一摞,比人还高。
周文远站在堂下,看着那些账册,腿肚子直打颤。他身后,站着淮安府的大小官吏——同知、通判、经历、照磨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堂外头,围观的百姓把衙门堵得水泄不通,有人趴在墙头上,有人挤在门缝边,还有人搬了凳子坐在对面街沿上,嗑着瓜子等看戏。
陆衍坐在正中间,面前摆着一把算盘、一砚墨、一支笔。他身后,站着四个账房先生——都是从户部连夜调来的老手,头发花白,戴着铜边眼镜,手指上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跟账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。
“诸位,”陆衍抬起头,扫了一圈堂上堂下,“本官今日当堂对账。账对不对,诸位一起看着。周知府,你先坐。”
周文远哪敢坐。他勉强挤出个笑,声音发颤:“殿下,下官站着就好,站着就好……”
“也行。”陆衍点点头,翻开第一本账,“那就从承明二十一年秋开始。”
他念得很慢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“承明二十一年秋,户部拨淮安赈灾银一百万两,实收九十万两,损耗十万两。”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,“损耗一成。周知府,这一成损耗,损耗的是什么?”
周文远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是转运途中的火耗、船耗、人吃马嚼……”
“火耗、船耗、人吃马嚼。”陆衍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行。那这一成,本官认了。下一笔。”
他翻过一页。
“承明二十二年春,户部拨淮安堤款八十万两,实收六十万两,损耗二十万两。”算盘又响,“损耗两成半。周知府,这一年比一年能损耗啊?前年一成,去年两成半,今年呢?”
周文远的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崭新的官袍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
“殿下……这、这堤款是河道衙门经手的,下官只是……只是代收……”
“代收。”陆衍又点了点头,“行。那河道衙门的账,一会儿再算。接着念。”
他一本一本地念,一页一页地翻。念到常平仓的账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承明二十三年,常平仓存粮三万石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周文远,“周知府,常平仓的粮,本官前日去看过了。三万石——一粒没有。粮呢?”
周文远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殿下!殿下明鉴!这、这粮仓——是前些日子转运使衙门调走了——”
“调走了?”陆衍放下笔,“调哪儿去了?”
“调、调……”
“调你家里去了?”
周文远的汗,越流越多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陆衍也不催,慢悠悠地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大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。堂外围观的百姓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:“说啊!粮去哪儿了!”
周文远趴在地上,肩膀抖成一团。
过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,他才颤声道:“……回殿下,银子,银子都买了粮食,只是……只是还没来得及入库……”
“哦?”陆衍放下茶碗,“那粮呢?”
“粮、粮在……在河道衙门的码头上——”
陆衍笑了。
“在河道衙门的码头上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却让周文远打了个寒颤,“周知府,你猜本官信不信?”
他站起身,冲亲卫抬了抬手。
“抄。”
周文远的府邸,在淮安城东,三进三出的大宅子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府衙门口的还威风。禁军踹开门时,周家的管家还想拦,被一脚踹翻在地。
抄出来的东西,让见惯了世面的禁军都愣了一下。
白银八十七万两,码在地窖里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金器三箱——金碗、金筷、金烛台、金痰盂,连夜壶都是鎏金的。地契一摞,全是淮安城郊的上等水田,少说也有五千亩。古董字画堆了半间屋子,有些连封皮都没拆。
最讽刺的是,他家后院的私库里,还堆着三千石霉了一半的陈米——那是**拨下来、本该发给灾民的赈灾粮。袋子上的火漆印还没拆,印着“户部拨淮安赈灾专用”几个字。
霉米被抬出来的时候,满城的灾民都看见了。
有人认出那是官粮的袋子,袋子上的火漆印还没拆。一个老妇人扑上去,抱着那袋霉米就哭:“这是**给我们的粮啊!这是给我们活命的粮啊!”
她哭着哭着,忽然抬起头,冲着周府的大门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周文远!你吃我们的粮,你不得好死!”
围观的百姓炸了锅。有人往周府大门上扔烂菜叶,有人捡起石头砸门匾,还有人跪在地上,冲着那堆霉米磕头。禁军拦都拦不住。
陆衍站在那堆霉米前,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,伸手抓了一把霉米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——霉味刺鼻,米粒发黑,有的已经结成了块。他松开手,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,沙沙地响。
“赈灾粮烂在知府家的私库里,灾民**在官道上。”他声音很轻,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,“周知府,你晚上,睡得着吗?”
周文远瘫在地上,说不出话来。
陆衍没再看他。他站起身,对禁军道:“把霉米抬出去,当街分给灾民。抄出的银子,清点造册,尽数充作赈灾款。”
禁军应声去了。霉米被一袋一袋地抬到街上,灾民们排着队,一家领一斗。虽然霉了一半,可挑挑拣拣,还能煮粥。领到粮的灾民,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哭着喊:“钦差青天!钦差青天!”
陆衍没受他们的跪。他转身回了衙门,继续对账。
四个账房先生拨着算盘,把周文远三年的账,一笔一笔地核。核到半夜,终于核完了。
“殿下,”账房先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红的眼睛,“周文远三年经手的银两,账面缺口是——两百三十七万两。”
“两百三十七万两。”陆衍重复了一遍,“淮安府三年的税银,也不过两百多万。他把一个府的税银,全吞了。”
他拿起笔,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对亲卫道:“把这份账册,连同周文远的口供,封存好。明天一早,送京城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账册里夹着的那页,写着‘河道衙门’四个字的那张纸,单独抄一份出来。明天,本官要去会会那位郑总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