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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河道总督衙门,驻在淮安城外三十里的河堤上。
陆衍带着禁军赶到时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远远望去,堤上人来人往,挑土的、夯土的、砌石的,看着热闹得很。河堤上插着旗子,写着“河道总督衙门”几个大字,迎风招展。
河道总督姓郑,名怀远,正三品。陆衍到时,他正站在堤上,指点着一群河工挑土筑堤,模样倒像是那么回事。他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脸晒得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——乍一看,倒像个干实事的人。
“钦差殿下亲临,下官有失远迎——”
郑怀远快步迎上来,抱拳行礼,笑容满面。
“郑总督客气。”陆衍下了马,没急着上堤,先站在堤下看了一会儿。堤上河工们挑着土筐,来来往往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乍一看,热火朝天。
可陆衍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上了堤,蹲下来,捻了一把堤上的土。土是湿的,颜色发黑,看着像是黏土。他又看了看堤身——坡面平整,夯得结实,乍一看,像模像样。
“这堤,修了多久了?”
“回殿下,去年秋汛后动工,已修了半年。”
“半年?”陆衍把土一撒,站起身,“半年就修出这么个玩意儿?”
他说着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**,朝着堤身狠狠一扎。
**进去半尺,***时,带出的不是黏土,是一蓬草纸。
草纸被泥浆糊过,湿漉漉的,可撕开一看,里面全是碎纸屑、干草、竹片——唯独没有土。
郑怀远的脸,霎时白了。
“糊纸涂泥,外头糊一层,里头全是纸壳子。”陆衍把**上的草纸抖了抖,碎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“郑总督,您这堤,是糊弄水呢,还是糊弄**呢?”
“殿下!下官冤枉!这、这是下面的河工偷工减料——”
“偷工减料?”陆衍笑了,笑得郑怀远后背发凉,“偷工减料能偷出这么大的窟窿?郑总督,您这堤,要是不扎这一刀,等汛期来了,水一冲就垮。到时候淹的是谁?淹的是两岸的百姓,是淮安的三府!”
郑怀远的汗,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。
“账呢?”陆衍伸出手,“河道衙门的账,拿出来。”
河道衙门的账,比淮安府的还精彩。
堤款拨了两百万两,实到河工手里不足二十万;河工名册上一万两千人,实际在堤上的不到三千,剩下的全是空饷;料场采购的石头、木料、石灰,账面价格比市价高出三倍,中间的回扣,全进了郑怀远和他几个亲信的口袋。
“吃空饷,贪堤款,糊纸堤。”陆衍一项一项念下来,声音不大,可堤上的人都听见了。河工们停了手里的活,一个个抬起头,看着这边。
“郑总督,您这手笔,够抄三回了。”
郑怀远跪在堤上,面如死灰。
当晚,陆衍刚回到行辕,就有个河工头目偷偷摸进来。
“殿下,小的叫张五,是堤上的河工头。”那人跪在地上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裂口,“郑总督平日里最瞧不起我们这些苦力,可堤上的事,小的看得真真儿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,双手递上来。
“这信,是小的从一个来堤上‘监工’的京城人包袱里偷出来的——那人身上,揣着镇国公府的腰牌!”
陆衍接过信,拆开油纸,看了半晌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信上只写了一件事:军需。
具体来说,是边军的军需——冬衣、军粮、军械,从户部拨下去,经河道衙门转运,再送到雁门关。河道衙门负责的,是其中的“转运”环节。可信上写的,却是让郑怀远“照旧例,扣三成”。
“照旧例。”陆衍把信收进怀里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谢府的手,伸得可真长啊。从科场伸到河堤,从河堤伸到边关——”
“不过,先办眼前的事。”
他站起身,对亲卫道:“传令下去:郑怀远革职查办,河道衙门的账,全部封存。明天一早,召集河工,重新编册——”
“堤,得先修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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