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时,萧景珩进了我的耳房。
他带来一碗热粥,还有一只紫金匣。
“喝了药就别空着肚子。”
“清晚初掌东宫事务,做事难免急些,你不要同她计较。”
他将**打开,里面是一串南珠。
这便是他一贯的补偿。
我替他受伤,他给我珠宝。
我替他试药,他给我银子。
他从来不问我疼不疼,只要赏赐足够,便觉得两不相欠。
“这些珠子有东宫印记,拿出去也卖不了。”
我第一次没有伸手。
萧景珩怔了怔,随即冷了脸。
“从前孤赏什么,你都高兴。”
“如今嫌少了?”
桌上的确还摆着几件珠宝。
都是近半年才赏下的,件件刻着东宫暗印,出了宫便是赃物。
真正值钱的金银、地契和银票,早已由陈太医送去西市,藏在旧铺灶台下。
我不会为赌一口气,丢掉自己拿命换来的钱。
更不会假清高,将能安身立命的东西还给他。
我要留下的,只是不能变卖的枷锁。
我捧起热粥,忽然问:
“殿下还记得三年前冬月十七,您在椒房殿外犯心疾,是谁背您回来的么?”
萧景珩眉头一皱。
“清晚留下的暗卫。”
果然。
那天他全程昏迷。
我背着他走过半条宫道,冻掉两片脚趾甲,才将人送回暖阁。
可等我去请太医时,苏家的旧暗卫赶到,还将苏清晚留下的香囊放在他枕边。
萧景珩醒来后,只看见那只香囊。
我没有解释。
那时我需要他相信我是苏清晚的影子。
只有这样,他才会把我留在身边。
可四年过去,我竟还是想再问一次。
大概是想知道,除了那张相似的脸,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看见过我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萧景珩按着心口,不耐道:
“等孤与清晚成婚,便抬你做司药女官。”
“你仍住在东宫,孤的药也交给你管。”
他说这话时,甚至认为自己给了我最好的归宿。
做一辈子替他试药的奴婢。
这就是他口中的恩典。
我放下粥碗,把苦杏香方凑近烛火。
火苗卷过纸角。
萧景珩骤然起身。
“你烧它做什么?”
“苏小姐已经誊走了。”
我看着方子化成灰烬。
“殿下往后,用她的便是。”
萧景珩盯着那团灰,脸色阴沉。
“随你。”
“等你吃够苦头,自然会回来求孤。”
他没有带走那碗粥。
走到门口时,却吩咐李福给耳房多送两个炭盆。
他总是这样。
舍得给我一点无关紧要的温暖,却不肯承认真正伤我的人就是他。
窗后传来轻响。
陈太医趁着换值进来,替我搭了脉。
“护心丹保住了心脉,今晚那碗药虽催发寒毒,却不至于要命。”
他是父亲生前的旧友。
当年陈家行医遇上水患,是父亲把他从洪水里拖了出来。
后来母亲病重,他没能赶回长安,只托人送来一颗林家祖传的龟息丸。
这些年,他一直说欠林家一条命。
他没有替我伪造死脉。
只会在摸到龟息脉时,装作没有认出。
我取出那颗药,刚要吞下,陈太医却递来一张内务调令。
“你的身契不在内务所。”
“苏清晚以追查药库亏空为名,今日会将你转出去。”
调令最下方,已经盖了苏家的印。
只差太子金印便能生效。
我将龟息丸咽下去。
药力渐渐漫过四肢,心跳也一点点变缓。
窗外传来钟声。
天亮了。
我原以为只要死在萧景珩面前,便能装进义庄的棺木。
现在才知道,哪怕我成了**,苏清晚手里的**契,仍能决定我被埋去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