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工匠便进了正院。
为了给虞瑶腾出跑马射箭的地方,正院南边的回廊被拆了一半,连我平日用来晾晒草药的木架子都被劈成了柴火。
虞瑶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,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弓,大步走进我的屋子。
她连门都没敲,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炭盆。
银炭滚了一地,将青砖烫出好几个黑印。
「姐姐这屋里怎么一股子霉味,大白天的还点炭盆,真是娇气。」
她径直走到博古架前,目光落在一只白玉花觚上。
「这瓶子看着倒还顺眼,拿去给我屋里插箭羽正好。」
那只花觚是老夫人给我的赏赐,也是这屋里唯一一件值钱的摆设。
我从账册中抬起头,眼前只看得到一团鲜艳的红影。
「妹妹若是喜欢,让丫鬟拿走便是。」
虞瑶似乎没想到我连争都不争,脸上闪过一丝无趣。
她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我桌上的算盘和账本。
「阿战说了,姐姐眼睛不好,还非要霸着中馈不放,把将军府管得小家子气极了。」
「这几日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全堆在库房,姐姐既然看不清,不如把库房钥匙交出来,免得日后算错了账,阿战又要骂你无用。」
我放下手里的毛笔。
「库房里都是御赐之物,每一件都有内务府的造册,妹妹若是想要什么,只需同我说一声,我记下账便给你取。」
虞瑶冷笑一声,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算盘,狠狠砸在地上。
木框摔裂,算珠四处飞溅,有几颗砸在我的脚背上。
「给你脸你还喘上了,一个罪臣之女,也配在我面前提规矩。」
正闹着,陆战掀帘走了进来。
虞瑶立刻收起嚣张的气焰,眼圈一红,捂着手指往陆战身边退去。
「阿战,我不过是见姐姐算账辛苦,想帮她分担一二,姐姐却拿算盘砸我,你看我的手都划破了。」
陆战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背上根本看不见的红痕,顿时沉下脸,冷冷看向我。
「孟清黎,我昨日怎么同你说的。」
「虞瑶是武将之女,从不屑于玩你们后宅妇人那些阴私手段,你何必处处针对她。」
我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算珠,没有辩解。
「是将军教训的是,方才我手滑,没拿稳算盘,惊扰了虞姑娘。」
陆战见我认错,眉头却皱得更紧。
「你这眼睛既然连个算盘都拿不稳,往后府里的库房和中馈便交给虞瑶管吧。」
「把钥匙给她,你安心在屋里养病,别再出来惹事。」
我摸索着从腰间解下那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,双手递了过去。
虞瑶一把夺过钥匙,得意地晃了晃,挽着陆战的胳膊娇笑着出了门。
春桃跪在地上,一颗一颗地替我捡算珠,眼泪掉在地板上。
「夫人,您怎么一句话都不替自己辩白啊。」
我蹲下身,摸索着帮她一起捡。
「他心偏了,我说什么都是狡辩,何必白费力气。」
过了几日,便是宫中举办庆功宫宴的日子。
圣上特意下旨,赐了陆战一套玄铁打造的麒麟吞口明光铠,让他在明日的南郊大阅上穿戴,以彰平西之功。
这件御赐战甲被供在书房的正堂,由专人看守。
可就在大阅前一夜的亥时。
书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吵闹声。
春桃跑出去打探了一圈,回来时脸色煞白。
「夫人,出大事了。虞姑娘今夜喝多了酒,非要去书房试穿那件御赐战甲,还拿着佩剑比划,结果一剑砍偏,把战甲胸口用金丝和寒蚕丝织就的内衬给划烂了。」
「看守的亲兵吓得半死,将军今晚在兵部议事还没回来。明日卯时就要穿甲进宫面圣,若是让圣上看见御赐之物被毁,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啊。」
话音刚落,院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虞瑶带着一身酒气冲了进来,手里提着那件沉重的内衬甲衣,一把扔在我脚边。
她也没了白日的嚣张,脸上满是惊慌,嘴上却依旧强硬。
「孟清黎,听说你有一手极好的双面平绣绝活。这件内衬被护卫不小心勾破了,你今晚必须给我补好,若是明日耽误了阿战进宫,我拿你是问。」
春桃气得浑身发抖。
「虞姑娘,这寒蚕丝坚韧无比,普通的绣花针根本穿不过去,要用滚水泡软了,再用极细的牛毛金针一针一针地挑。夫人的眼睛早就坏了,夜**本看不清,怎么可能补得好。」
虞瑶瞪起眼睛,一把揪住春桃的衣领。
「看不清也得补,她不是最在乎阿战的仕途吗。要是明日御前失仪,阿战被革职查办,你们主仆俩也得跟着去喝西北风。」
我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件冰冷的甲衣内衬。
手指抚过胸口那道半尺长的裂口,金丝断裂,寒蚕丝卷曲。
明日南郊大阅,朝中与陆战素来不和的崔相**正等着抓他的错处。
这件战甲若出了纰漏,陆战这三年的浴血奋战便会毁于一旦,甚至可能牵连整个陆家。
老夫人还病在榻上,受不得这样的惊吓。
「好,我补。」
我平静地开口。
虞瑶松了一口气,嫌弃地拍了拍手。
「算你识相。五更天我派人来取,若是走露半点风声,我饶不了你。」
她转身走了。
我让人在屋里点起整整十二盏牛油大烛,将桌子搬到最亮的地方。
即便如此,我的眼前依旧是一片重影。
为了看清那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,我只能用银簪刺破耳垂,借着剧痛让眼底暂时清明几分。
牛毛细针一次次刺穿坚硬的皮革与蚕丝,因为看不清,针尖无数次扎进我的食指与拇指。
一针,又一针。
烛泪堆了厚厚一层。
我的眼睛从最初的酸涩刺痛,渐渐变成一片血红。
到了四更天,最后一针终于收尾。
那只金丝麒麟完美无缺,连一丝修补的痕迹都看不出来。
而我的十根手指已经肿得像胡萝卜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孔,连弯曲都做不到。
眼前彻底黑了下去,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。
五更一到,虞瑶的丫鬟准时来取走了甲衣。
天亮时,我听见前院传来陆战意气风发的笑声。
「瑶儿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,还亲自替我备好了战甲。这护心镜上的金丝看着倒比昨日还要鲜亮些。」
虞瑶娇滴滴的声音随之响起。
「那是自然,我昨夜见这金丝有些松动,特意熬了一整夜替你加固了一遍呢,你看我的手都扎破了。」
陆战心疼不已,立刻让人去取最好的伤药,又赏了她一整箱**明珠。
我坐在黑暗的屋子里,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干涸的血迹。
这样也好。
当年老夫人替我父亲收尸的恩情,加上这两年陆战给我的庇护,再算上昨夜这一双彻底废掉的眼睛。
差不多,也该两清了。
大阅过后,圣上龙颜大悦,当场晋封陆战为镇国公。
然而当天夜里,京城突降暴雪。
陆战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,回来时,当年在北境落下的腿部寒毒突然发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