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我的生活轨迹里多了几道影子。
周三早上,我刚在一处鱼摊前停下,宋巡就从角落里冲了过来。
他踩在满是鱼腥味的泥水里。
替我挡开地上溅起的水花。
替我把买好的海鲜挂在代步车的后座上。
“婉婉,这种粗活哥来做就行,地面滑,你千万别下来。”
他满脸讨好,生怕我皱一下眉头。
我没有道谢,只是冷淡地看着他:
“宋先生,你挡着别人做生意了。”
旁边卖鱼的阿叔看着宋巡,转头问我:
“小宋老师,这人是谁啊?”
“一直跟着你,要不要阿叔帮你报警赶走?”
“不认识的闲人罢了。”
我淡淡地说。
宋巡的脸色瞬间惨白,他张了张嘴。
视线落在我的右腿上,眼眶猛地一红。
他硬生生地咽下了所有的苦涩,狼狈地退到了一边。
中午,镇上唯一的假肢维护中心突然拉起了**。
父亲拿着一份厚厚的财产转让协议,站在我的工作室门外。
不过半年,他老了十岁不止。
头发几乎全白了,背脊也佝偻得厉害。
“婉婉,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了。”
“爸爸把海州市最好的骨科专家和假肢团队都请来了。”
“就在镇上,我们去重新定制一个最舒服的好不好?”
父亲老泪纵横,颤抖着将协议递过来。
“还有这个,这是宋家所有的股份和房产,爸爸都转到你名下了。”
“你签个字,爸爸什么都不要了,爸爸只要你回来。”
我看着那份曾经我连看一眼都没资格的协议。
“我不缺钱,也不需要你的医生。”
我没有接,语气平静。
“我的假肢虽然只有基础功能,但我用得很习惯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它受我自己的控制。”
父亲浑身一震,他捂着心口。
我没再理会他,径直转身上了课。
周五下午,小镇下了一场暴雨。
我刚上完最后一节少儿钢琴课,看着瓢泼大雨发愁。
我的智能假肢防水性能一般,这种天气走回去很容易短路受损。
车门打开,顾淮快步走到我面前。
暴雨打湿了他的肩头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将伞大半倾斜到我这边。
“婉婉,雨太大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一丝哀求。
我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顾淮,你不必这样。”
“我必须这样。”
他眼眶通红。
“婉婉,你不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“我每晚闭上眼,都是你满身是血躺在车里的样子。”
“是我亲手推开了你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我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你现在放下身段来弥补,是为了让我好过。”
“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?”
顾淮身形猛地一僵。
“你们赖在这里不走,不是因为爱我。”
“是因为无法面对你们自己造下的孽。”
我看着雨幕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宋冉冉失去一切,你们觉得大快人心,觉得这是给我的交代。”
“但在我眼里,你们今天对她的**,和当初对我的一模一样。”
他握着伞柄的手剧烈颤抖。
“不是的!婉婉,我是真的爱你。”
“爱?”
我轻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就在这时,隔壁面馆的胖阿姨撑着一把彩虹伞跑过来。
“哎哟!小宋老师!”
“这雨太大了,你腿脚不方便,阿姨扶你回去!”
“我家那口子把带篷的三轮车开过来了,就在街角!”
胖阿姨挤开顾淮,将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。
我顺从地靠向阿姨,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,转头最后看了顾淮一眼。
“顾先生,你看。”
“没有你们,下雨天也会有人真心实意地给我撑伞。”
“而且这把伞,不用我拿命去换。”
顾淮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立在暴雨中。
不远处,父亲和宋巡站在另一辆车旁。
宋巡死死咬着牙,一拳砸在车门上。
父亲则捂着脸,在雨中嚎啕大哭。
我收回视线,在阿姨的搀扶下坐上了三轮车。
我坐在车里,看着街道两旁亮起的万家灯火。
摸了摸有些冰凉的假肢,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他们想用下半生的卑微和悔恨来换我一个原谅。
可我的下半生,早就已经不需要他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