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5章


三天没睡好。

不是失眠,是不敢闭眼。

一闭眼就看见那行字。“不必像我一样,把六年过成一本使用说明书。”

我开始翻手机。

微信聊天记录,从最早的往后拉。

2018年3月,她发:今天去医院查了,胃镜结果出来了,浅表性胃炎,医生说要忌酒。

我回的是:知道了。

2019年7月,她发:爸住院了,肺上有个阴影,我明天回去一趟。

我回的是:好。

同一天晚上,我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,沈蔓的画展开幕,我站在画前面端着红酒。

2020年11月,凌晨两点,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。

“知远,我有时候觉得我在这个家里是透明的。我做的所有事情你都觉得理所当然,我想跟你说话你在看手机。我不是要你做什么,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太开心。”

我回的是:

“你想太多了,早点睡。”

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。

手机屏幕暗了,我没动,它又亮了,又暗了。

周叙敲门进来的时候,我坐在办公椅上,面前摊着六年的聊天记录截图,打印出来的,铺了半张桌子。

他站在门口没敢进。

“贺总,您约了十点的——”

“她爱吃什么?”

周叙愣了。

“江予宁,”我说,“她爱吃什么,你知道吗?”

他站了很久。

“甜的。桂花藕、酒酿圆子、杨枝甘露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每次公司聚餐她点甜品,您说太腻了,她就不点了。后来她就不去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还有辣的。她以前能吃辣,嫁给您之后六年没碰过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周叙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很复杂。

“贺总,我跟了您六年。她每次来公司给您送饭,都是我去前台接的。”

——

下午两点,我去了苏晚的律所。

前台说苏律师在开会。

我说我等。

等了四十分钟,苏晚出来了。

她看见我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——不是意外,不是愤怒,是一种终于等到你来了的疲惫。

她没让我进办公室。

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,她坐下来,拿着杯咖啡,看着我。

“说吧。”

“我想知道——”

“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早说。”苏晚替我说完了。

我点头。
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好笑的那种笑。

“2020年11月,她怀孕十二周,去产检,你在**出差。她一个人挂的号、一个人做的*超、一个人拿的报告。报告上写胎位异常需要复查,她给你打电话,你说‘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’。”

“后来流产,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?”

“就是你陪沈蔓看画展那个周末。”

我张了张嘴。

“别急,还有。”苏晚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文件,“2021年,她爸确诊肺癌,她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。手术那天她给你打了三个电话,你开了两天的会,回她一条微信:辛苦了。”

“她爸化疗的半年,你问过一次吗?”
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
“她每次说不开心,你说她想太多。她每次说想聊聊,你说你累了。她后来就不说了。你觉得日子太平了、省心了,以为她没脾气。”

苏晚站起来,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。

“贺知远,她不是没脾气。她是被你训练成了没脾气。”

——

傍晚,我去了城南。

江予宁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小区的四楼。

我站在门口。

按了门铃。

里面有脚步声,走到门边停了。

没开门。

猫眼暗了一下,她看见是我了。

“予宁。”

安静。

“我看完了那份文件。”

“所有的。每一条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
门里面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,很轻,很平,像是说了太多遍已经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句话:

“我说过。你说我想太多。”

门没有开。

——

回去的路上,沈蔓打了四个电话。

我接了最后一个。

“贺知远,你这三天到底怎么了?生日那天你摔了杯子就走,电话不接微信不回,你什么意思?”

她的声音很尖,带着哭腔。

我靠着车窗,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
“分手吧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分手。”

“你是不是因为江予宁?贺知远你是不是——”
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

“跟我有关系。”

电话那边沈蔓在哭。

我没有挂断,也没有安慰。

等她哭完了,我说:“对不起。”

然后挂了。

车开过城南的时候,我没忍住,又看了一眼那栋老小区。

四楼的灯灭了。

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,后备箱开着,一只行李箱被塞了进去。

银灰色的行李箱,很新,侧面贴着一张航空公司的标签。

我把车靠边停下,摇下车窗。

出租车开走了。

我没看清标签上的目的地。

只看清那只箱子上挂着一个行李牌——

不是旧的那个。

是新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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