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我跟了过去。
不是冲动，是想清楚了才跟的。
推掉了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方案，也推掉了跟甲方周五的复盘会。周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，说：“贺总，这两个加起来大几百万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您想好了？”
“没想好。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。”
行李箱标签上的城市我查到了。**两小时十五分，我买的最早一班。
到了之后没去找她。
在她隔壁街区租了间公寓，步行七分钟的距离。房子旧，隔音差，楼下是早餐铺，凌晨四点就开始响锅铲声。
第一天我什么也没干。
坐在出租屋的窗边，翻说明里第十七条：他从不主动表达负面情绪，默认“不说=没事”，导致对方必须反复猜测其真实状态。
我拿起手机。
不是打给江予宁。
打给周叙。
“周叙。”
“贺总？”
“2021年，你替我背了一个锅。甲方那边说图纸尺寸出错，是我审核的时候漏看了，我让你去道的歉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当时你被甲方骂了四十分钟，回来以后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贺总，这事儿过去了——”
“没过去。”我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周叙又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以前不会说这三个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床边，手还在抖。
说“对不起”这件事，比画三十张施工图都累。
——
第三天，我找到了程野的餐厅。
不大，开在一条梧桐街上，门口挂着手写黑板，今日例汤是南瓜浓汤。
我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，没什么客人。
程野在吧台后面擦杯子，看见我，手顿了一下。
他认识我。
“贺先生。”
“我想学熬粥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什么粥？”
“桂花粥。”
“给谁？”
我没回答。
他也没再问。
把我领进后厨，拿出一袋糯米、一小罐干桂花、一包冰糖。
“米要提前泡两个小时，水要一次加够，中途不能添凉水。火先大后小，搅的时候顺一个方向。”
听起来不难。
第一锅，水没加够，糊底了。刮锅的时候我把手烫了。
第二锅，火没压住，溢出来了，灶台一片狼藉。
第三锅，搅的方向搅反了——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，但程野说不行。
“你急了，”他说，“粥这个东西，急不出来。”
我蹲在后厨地上，手上两道红印，面前三口废锅。
很狼狈。
程野递了个创可贴过来，没别的表情。
“再来一次吧。换我盯着。”
**锅的时候，门响了。
我没抬头。
程野说了句：“来了？今天早。”
语气很自然，是熟人的招呼。
我这才转头。
江予宁站在后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外套，头发扎起来了，手里拎着一袋菜。
她看见我的一瞬间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不是故意板着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她把菜放在料理台上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予宁——”
她没停。
程野拦住了我。
“别追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程野把火关了，擦了擦手。
“她以前是不是从来不买现成的甜品？”他问。
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“她每次来都自己带食材，借我的厨房做。桂花藕、酒酿圆子，做完打包带走。”
“有一次我问她，为什么不直接在店里点？她说习惯了自己做。”
程野看了我一眼。
“她不是习惯，是没人给她做过。”
“你这种人，以前是不是从没进过厨房？”
我没答。
因为答案太明显了。
——
晚上回到出租屋。
打开手机，没有她的消息，意料之中。
说明还在邮箱里，每一条我都标了星号。
耳朵里忽然安静得过分。
不是外面安静——楼下早餐铺在剁馅，隔壁在放电视。
是我自己里面安静了。
以前这种安静让我觉得舒服。
现在我知道了，那不叫安静。
叫空。
——
同一时间。
江予宁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，手机屏幕亮着。
系统界面上弹出一行新的提示，字体跟以前不一样，带着一点暖色调：
检测到交接对象已变更行为模式。是否建立新的相处规则？
下面两个按钮。
确认。取消。
她按了取消。
手指从屏幕上挪开，又停住了。
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，没落下去。
一分钟。
楼下早餐铺的锅铲还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