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搬进工作室的第一天,我把行李箱打开,发现自己带了三件他的T恤。
灰的,白的,黑的。
全是XL码。
我叠好,塞进柜子最底层,拿两盒颜料压上去。
眼不见心不烦。
苏禾是工作室新来的助理,二十三岁,刚毕业,话少,手脚利索。
她帮我把画架支好,颜料按色系摆了一排,抬头看见我眼下的青黑,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才说了一句:“姐,你沙发睡了一宿?”
“床还没到。”
“你昨天也说床还没到。”
我没接话。
白天能撑住。
约稿的DDL排得满,插画、封面、杂志内页,一笔一笔画下去,脑子被颜色和线条填满,没有空隙。
到了夜里不行。
关了灯,躺在沙发上,天花板什么都没有,脑子就开始放幻灯片。
他跪在玄关的样子。
他的手一根一根松开行李箱把手的样子。
我翻个身,脸朝沙发靠背。
闭眼。
睁眼。
闭眼。
凌晨三点四十。
工作室的门把手上,第一天就多了一个保温袋。
打开,饭盒,两菜一汤,温的。
便签纸贴在盖子上,他的字,方方正正——
“记得吃热的,别空腹画画。”
我撕下便签,盯了三秒。
把饭倒进碗里,吃了。
便签揉成团扔了。
第二天,饭盒还在。
便签换了:“汤先喝,排骨炖了三小时。”
第三天:“吃完记得喝水。”
**天——
字变了。
不是方方正正的了,笔画歪歪扭扭,像没睡醒的人写的。
“记得吃。”
三个字。
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苏禾从我背后探头:“姐,你**的字一直这样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最近手受伤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把便签塞进口袋里。
第五天的便签只有一个字——
“吃”。
歪歪斜斜,“吃”字的口都没封住。
第六天没有饭盒。
苏禾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把手,又看我一眼。
我假装没注意,低头调色。
笔尖戳在调色盘上,半天没动。
第七天。
我下楼倒垃圾。
他站在单元楼门口。
瘦了。
西装没穿了,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,**拉起来,手插在口袋里。
看见我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然后灭了。
“唐梨。”
“你来干嘛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像在很努力地想什么。
眉头皱着,不是演出来的那种皱。
是一道数学题怎么都解不出来的那种皱。
“对不起,我们……约了什么吗?”
我拎垃圾袋的手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手机备忘录上写了你的地址,写了‘周四下午三点’,但是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来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。
屏幕上确实有那行字。是他的字迹,和最后几张便签一样,歪歪扭扭。
“你在装什么?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没躲。
茫然。
真的茫然。
不是那种被戳穿后心虚的回避,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四处张望、找不到门的那种茫然。
“我没装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最近……记性出了点问题。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。”
他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他认识、却叫不出全名的人。
那个眼神。
比他跪在玄关的那个夜晚还让人难受。
跪着的时候他至少还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现在他连做错了什么都在忘。
我退了一步。
“你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叫唐梨。”
不是问句。
是他在跟自己确认。
“我记得这个。”
他走了。
卫衣的**歪了一边,他也没扶。
我站在单元楼门口,垃圾袋还拎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
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。
“姐,这人不太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那种耍心眼的不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上楼,把垃圾袋扔进桶里,回工作室,关门。
从口袋里摸出这些天攒的便签纸。
一张张摊在桌上。
“记得吃热的,别空腹画画。”
“汤先喝,排骨炖了三小时。”
“吃完记得喝水。”
“记得吃。”
“吃”。
我盯着这五张纸。
像在看一个人一点一点被擦掉。
手机震了。
许蔓的视频通话请求。
我犹豫了五秒,接了。
屏幕里的许蔓没化妆,眼睛肿的,头发随便夹了个爪夹。
“梨梨。”
她叫了一声就哽住了。
“你要是打电话来哭的,我挂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吸了一下鼻子,“我有话必须告诉你,关于你婚礼那天之后……周屹答应过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结婚那天敬的喜酒里,有一杯是他替你挡下去的——当年定亲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