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许蔓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晃了晃,像信号不好,又像她自己在发抖。
“定亲酒那天,你婆婆那边来了个远房姑婆,不知道从哪听说你是没爹的孩子,当着一桌人的面说‘这姑娘命硬,克父’。”
我攥着手机没出声。
“周屹当时脸就沉了,但没发作。散席的时候他端了一杯白酒走过去,敬那个老**。老**不喝,他就站着,端着,不说话。站了十分钟。最后那个姑婆喝了,他才把杯子放下。”
“这事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当时在后厨跟**打电话。他回来跟没事人一样,擦了把脸。”
许蔓咬了一下嘴唇。
“后来你那个羞辱性的童书合作——出版方要你画封面但署别人的名,你还记得吧?”
“记得。后来对方自己撤了。”
“不是自己撤的。周屹找了人,用他手上一个商业项目的合作机会去换的。条件是对方主动撤约,不留痕迹。你以为是自己运气好。”
“他没说过。”
“他不会说的。”许蔓的声音很轻,“他习惯把一切都做完,再把痕迹抹干净,让你以为你的人生顺顺当当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坐在桌前,对着那五张便签纸。
外面的天黑了。
苏禾走之前把台灯给我留着,门口放了一盒饼干。
我没碰。
第二天下午,我去找周屹。
密码没换。
我自己开的门。
客厅的灯没开,窗帘拉着,暗得像黄昏。
然后我看见了那面墙。
电视**墙。
原来挂着一幅我画的水彩,现在被摘了。
整面墙贴满了便利贴。
黄的,蓝的,粉的,白的。
密密麻麻。
我走近了。
一张一张看。
“她怕打雷。”
“她左肩有旧伤,变天会酸,不要让她用左手提重东西。”
“她讨厌香菜,但能接受香菜碎放在皮蛋豆腐上面。”
“她画画的时候咬笔帽,咬的是左边。”
“她生日是十一月九号。”
这一张的字迹特别重,像写了不止一遍。
“她喜欢的颜色不是蓝色,是灰蓝色。”
“她睡觉要抱东西,枕头或者人。”
“她第一次叫我全名是因为生气,第一次叫我小名是——”
这一张没写完。
后半句是划掉的。
不是划掉,是写到一半想不起来了。
笔迹在“是”字后面拖了一条长长的线,像人在原地摔了一跤。
最底下一张,贴得最正。
白色便利贴,黑色签字笔。
每一笔都很用力,纸都按出了凹痕。
“她是我妻子。我叫周屹。”
我站在那面墙前面,腿软了。
不是感动。
是害怕。
一个人要忘到什么程度,才需要把“她是我妻子”写在墙上提醒自己?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过来。
我转身。
他靠在卧室门框上,穿着前天那件卫衣,没换。
看见我看那面墙,他没慌,也没遮。
笑了一下。
很淡,嘴角往上拉了拉,没到眼睛。
“看见了?写得挺丑的。”
“你到底怎么了。”
“我去看过医生了。”
他走过来,走得慢,像怕吓到我。
“阿梨,我好像病了。医生说会慢慢忘掉一些重要的事。”
他说“重要”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我。
“趁还记得,我想每天见你一次。”
我退了一步。
“你别来这套。”
“不是套。”
“你骗了我七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连名字都是假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在忘掉我之前来演深情。”
他没反驳。
站在那,手垂在身侧。
我想走。
脚没动。
那面墙上的便利贴,一张一张,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,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。
像有人在翻一本正在散架的书。
我没忍住。
眼泪掉下来了。
从搬出这个家到现在,第一次。
不是因为心疼他。
是因为我还没恨够。
他就要忘了。
“我恨你。”
我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是抖的,压不住。
“但你不能让我连恨都恨不安稳。”
他没动。
站在那听着。
眼圈红了,但没掉眼泪。
也许他已经忘了怎么哭。
我转身往门口走。
快走到玄关的时候——
门铃响了。
我停下来。
周屹也看向门口。
我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深灰色的外套,头发拢在脑后,眼圈比许蔓还红。
周屹的妈妈。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便利贴墙。
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孩子,有些事——”
她吸了口气。
“是我当年逼他瞒你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