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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过药碗,没有立刻喝。
老嬷嬷守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嬷嬷怎么称呼?”
“奴婢姓贺。”
“从前送药的不是你。”
“那人老了,太妃让奴婢接手。”
我吹了吹药汁,“太烫了。”
贺嬷嬷转身去关漏风的窗,我把药倒进床边的汤婆子里。
剩下的沾湿唇角,装作喝尽。
她验过空碗才离开。
门锁重新落下,我立刻取出汤婆子,把药渣滤进帕子。
帕上有几缕暗红细丝,我不认得那是什么。
天将亮时,院墙后传来三下轻响。
一只装脏衣的竹筐从小门推了进来,秦嬷嬷蜷在筐底,脸冻得青白。
我忙扶她出来。
她看见我包扎的手,眼泪当即落下,“姑娘,老奴来迟了。”
“姑娘,今晚送来的药,你喝了吗?”
“没有,倒在汤婆子里了。”
秦嬷嬷像是骤然卸了力,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。
“不能再喝了。”
“老奴今日被押去浆洗房,正好听见贺嬷嬷向太妃回话。”
“她说避子汤仍按旧方熬,王妃已经喝惯了,不会起疑。”
秦嬷嬷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姑娘,这不是调理药,是避子汤。”
屋里一时只剩风声。我听见自己问:“谁的意思?”
“太妃。”
她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太妃说,王爷的长子不能从商户女肚子里出来。”
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白布,血又渗了出来。
“王爷知道吗?”
秦嬷嬷不敢抬头。
“大抵是知道的,我看见贺嬷嬷先端了药去王爷书房。”
这句话比昨夜的碎瓷更锋利。
原来他连我做母亲的资格,早替我舍了。
秦嬷嬷从竹筐夹层取出一只木匣。
里面码着二十余个小纸包。
每包都写着年月。
“老奴不懂药,但姑娘越喝越畏寒,老奴便留了个心眼,偷偷留了些药渣”
“想着,等两位公子回来,总能找个懂药的人看一眼。”
我按住匣盖,“他们回来了?”
“昨夜刚回京述职。”
“大公子听说老爷被盐运衙门带走,已经赶到王府。”
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紧接着,是门房拔高的声音。
“王妃染了风寒,不见外客!”
一道低沉男声隔墙传来。
“我是她兄长,不是外客。”
我猛地站起,肩背疼得一阵眩晕。
“大哥!”
我拍打院门。
“沈砚,我在里面!”
门外骤然安静。
随即响起刀出鞘的铮鸣。
府卫厉声道:“将军,这是肃王府!”
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雪。
“本将知道。”
“所以才给你们开门的机会。”
杜管家匆匆赶来。
他搬出谢怀川的口谕,请兄长在前厅等候。
片刻后,马蹄声重新远去。
我抵着门,慢慢滑坐在地。
秦嬷嬷替我擦干眼泪,“姑娘,相信大公子。”
“他最疼你了。
入夜后,守门婆子喝了两杯酒。
三更梆子刚响,窗棂被轻叩三下。
我推开窗。
先翻进来的是二哥沈铮。
他落地无声,转身接住药箱。
吴太医随后踩着绳梯下来。
最后进来的沈砚穿着黑色劲装。
五年不见,他眉骨多了一道刀疤。
他看见我,脚步忽然停住。
“令仪。”
只两个字,我鼻尖便酸了。
沈铮别开脸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姓谢的就是这样待你?”
吴太医先替我拆开手上的布,伤口已经红肿。
再搭脉时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把二十余包药渣逐一验过,又问我旧症。
嫁进王府第一年入冬时,我的月事开始延后,每次腹痛两日;
第二年春天,我在祠堂晕过一次,太妃说是体虚。
第三年起,我的手脚常年冰冷,盛夏也要用汤婆子;
去年冬至,我第二次晕倒,府医开了温补方。
他收回手,声音很沉。
“红花、麝香,另有两味寒宫之药。”
“剂量不重,却胜在年深日久。”
“王妃以后很难受孕,即便侥幸有了,也极难保住。”
沈铮一拳砸在桌上。
裂纹从桌角一直爬到砚台下。
沈砚没有动。
他拿起空炭盆,看了看破窗。
又看向我肩后的淤青。
“父亲已经回府。”
“盐账没有问题,他们是故意扣人。”
“你若早送一句话回来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闭上眼。
我轻声道:“从前我总觉得,再忍一次就好了。”
“他落魄时待我有过真心。”
“我怕你们在军中分心,也怕沈家因我得罪宗室。”
沈砚睁开眼,眼底通红。
“五年前,我和沈铮去北境,就是不想沈家永远低人一头。”
“如今我为昭武将军,他为云麾将军。”
“若还护不住一个妹妹,这些军功拿来何用?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封着火漆的军功册。
“令仪,大哥只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想不想走?”
我看着他,
“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