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没人回答母亲。
房间就在家里。
他们却像第一次进来。
父亲把门推到底,地上的纸箱挡住去路。
他弯腰挪开,发现里面全是家人的旧东西。
母亲年轻时舍不得扔的衣服。
父亲淘汰下来的文件夹。
妹妹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。
我的东西被挤在最里面。
衣柜门打开,右边挂着妹妹放不下的礼服,左边塞满全家的冬被。
只有最下方窄窄半格,叠着几件我的旧衣服。
母亲抽出一件外套。
袖口补过两次,针脚歪歪扭扭。
“这不是她高中穿的吗?”
父亲看了一眼。
“可能舍不得扔。”
母亲又翻出一个书包。
底部已经磨破,里面缝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。
妹妹站在门口催促。
“这些破烂留着干什么?全扔了吧。衣柜我想做成玻璃的,再装一排灯。”
父亲没理她。
床板下塞着几摞旧课本。
他抽出一本,封面写着我的名字,书页边缘全是卷的。
课本中间夹着一张褪色的小票。
十八寸蛋糕店。
购买物品:四寸奶油蛋糕。
付款时间,是七年前的晚上六点十三分。
母亲盯着日期,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天是什么日子?”
父亲皱眉想了很久。
妹妹在门边翻了个白眼。
“不就是一张蛋糕单吗?”
母亲拿出手机,对照年份和日期。
屏幕上的日历跳出来。
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。
“是她十八岁生日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
那一年,他们只记得妹妹胸口闷。
他们带妹妹去了医院,检查完又去餐厅吃饭。
回家后,冰箱里放着一块没动过的小蛋糕。
第二天,母亲嫌占地方,把它扔进垃圾桶。
父亲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她怎么也没提醒?”
母亲看着那张付款单。
“她问过,能不能先陪她吹蜡烛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没人再出声。
妹妹抱着胳膊。
“都过去多少年了,她自己不说,谁记得住?”
父亲猛地转头。
“你闭嘴。”
妹妹怔住。
“爸,你凶我?”
“出去。”
“这是要给我改的衣帽间!”
父亲把那只破书包放到床上。
“我说,出去。”
妹妹咬住嘴唇,转身摔门走了。
母亲还在整理床下的东西。
旧奖状、家教记录、公交月票,一样样铺在地上。
她终于发现,我的衣服很少。
可我替妹妹交择校费那年,妹妹买了三双新鞋。
我拿奖学金那年,家里换了电视。
我做家教挣的钱,则变成了妹妹一次次聚餐和旅游。
父亲把床头柜往外拖。
柜脚擦过地面,墙后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划痕。
每道痕迹都很短。
十二道为一组。
每组旁边,刻着一个年份。
母亲伸手摸过去。
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,一直到今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父亲数了数。
每一年,十二道。
像是在数月份。
又像是在等什么日子结束。
最下面那组只刻到这个月。
最后一道比其他痕迹更重,刀尖几乎划进墙皮。
母亲沿着墙缝往下摸,手指碰到枕头下的硬角。
她掀开枕头,抽出一本笔记本。
封皮发旧,纸页受过潮,边缘皱得厉害。
翻开时,几页纸粘在一起。
上面有晕开的墨迹。
像眼泪落上去,又干了。
母亲随手往后翻,一张折过的纸条从夹页里掉下来。
父亲弯腰捡起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妹妹的病,是假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