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“压抽屉里了。”
方芷若这句话传到陆远舟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站在处置室的洗手池前搓手。清退报告没交上去,意味着王建国给了他一个窗口。
多大的窗口,多长时间,没人告诉他。
但至少不是今天死。
接下来三天,急诊没出什么大事,日常的外伤缝合,醉酒摔倒,老年人跌伤,偶尔来一个工厂里被机器夹了手指的。陆远舟每天值班十二小时,处理的全是最基础的活。
不同的是,他每一台都认真得不像话。
换药的时候蹲在床边看创面看两分钟才动手,清创缝合的针距被李曼私下拿尺子比过,误差控制在一毫米以内。
但这些细节没人在意。
大家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你们看,又来了。”
护士站里,李曼用下巴朝走廊方向点了一下。
陆远舟靠在抢救室外面的老位置,闭着眼,后脑勺贴墙,一动不动。
“第几次了今天?”
“第三次。上午两回,现在又一回。”
旁边整理输液架的陈晓雨探过头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他是不是有什么病啊?站着就能睡着,正常人做不到吧。”
李曼想说什么,犹豫了一下没开口。
她见过陆远舟缝合伤口的手,那个水平绝对不是一个会站着打瞌睡的废物能有的。但她也解释不了这个人为什么每天要靠墙闭眼三四回,每回十几二十分钟,叫都叫不醒。
赵明轩从分诊台那边走过来,手里翻着一份检验报告,余光瞟到走廊尽头的陆远舟,笑了一声。
“摸鱼医生又上班了。”
陈晓雨没太听懂:“什么摸鱼医生?”
“你没听说?现在急诊科私底下都这么叫他。”赵明轩把报告往台面上一放,“外科规培最后一名,白天站着睡觉,晚上不知道干什么,考核分数烂得没眼看。你说他不是摸鱼是什么?”
“可是他缝合伤口挺好的啊。”陈晓雨弱弱地说。
“一个清创缝合谁不会?”赵明轩把话堵了回去,“三岁小孩练三天都能缝直线。外科靠的是系统能力,诊断判断手术决策,哪一样是靠墙站着能练出来的?”
陈晓雨不说话了。
赵明轩拿起报告走了,路过走廊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,看了陆远舟一眼。
闭着眼,呼吸极浅,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。
赵明轩摇了摇头,步子没停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陆远舟正站在那间模拟手术室里,第十四次拆开一段屈肌腱的缝合线。
手术台上方的红色评估还没消失。
肌腱对合张力不均,缝合点应力集中,功能恢复率预估72%,未达合格标准。
合格线是85%。
他已经在这个模块上卡了两天了。
屈肌腱和伸肌腱不一样,走行深,周围有腱鞘包裹,缝合后需要保证滑动功能。光缝得紧不行,紧了粘连。光缝得松也不行,松了断端会回缩。
每一针的深度和角度都比皮肤缝合精细三倍以上。
第十五次。
红字少了一行。
第十六次。
又少了一行。
进是在进,但太慢了。
一阵拉拽感袭来,陆远舟被人从模拟空间里拖了出来。
“远舟!”
周毅站在面前,手还搭在他肩膀上,满脸担忧。
“你刚才叫你四声都没反应,我都快去喊护士给你测血糖了。”
陆远舟眨了眨眼,走廊的日光灯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。
“没事,闭目养神。”
“养***的神。”周毅把保温杯往他手里塞,“你看看你那脸色,活人脸不带这种灰的。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十二点。”
“说谎。我两点起来上厕所你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”
陆远舟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,枸杞红枣味,周毅的标配。
“看了会书。”
“看书看成这样?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周毅压低声音,拉着他往墙角走了两步,“我跟你说,你最近状态不对。手上活确实比以前好了,这个我承认。但你白天老闭眼发呆,晚上不睡觉。你该不会是吃什么药了吧?”
“你觉得我像**的?”
“你像猝死的。”
陆远舟被他逗笑了。
“真没事,就是最近想把基本功补一补。你也知道我底子差,考核分数摆在那,不使点劲月底就直接走人了。”
周毅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从他脸上看出破绽。
“那你好歹白天少闭眼。你知不知道现在科里怎么叫你?”
“知道,摸鱼医生。”
“你还知道啊?”周毅急了,“赵明轩到处说你上班时间睡觉,方护士长虽然没表态,但她肯定也有想法。你再这样下去,王主任那份清退报告迟早从抽屉里拿出来。”
“那就少闭几次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!”
陆远舟拍了拍周毅的肩膀: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周毅还想再说什么,走廊那头护士站的电话响了。
方芷若接起来,说了不到二十秒,嗓门突然拔高。
“什么?刀伤?好,我知道了,通知值班医生准备。”
她挂了电话,冲走廊喊了一声:“院前急救电话,菜市场刺伤,右手,疑似深部损伤,出血不止,五分钟到!”
周毅和陆远舟同时转头。
赵明轩从分诊台方向跑了过来,白大褂扣子都没系,脚步比谁都快。
“芷若姐,这个我来接!”
方芷若看了他一眼:“你确定?”
“右手刀伤,清创缝合就行了,我上次在骨科跟过一台手部的。”赵明轩已经在套手套了,语速很快,“上次那个腕部的我没来得及处理,这次交给我,没问题。”
方芷若没立刻答话。
她的视线从赵明轩身上移开,往走廊那头扫了一下。
陆远舟站在原地,没有争,甚至没有往前走一步。
“行,你先准备。”方芷若点了头,“陆远舟,你去备台,当助手。”
赵明轩的手套戴到一半,听到最后那句话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,由远及近。
陆远舟默不作声地走向处置室,拆了一个清创包铺台。
他扯下一副手套戴上,手指撑开乳胶的时候感觉到指腹的肌肉还残留着模拟空间里的酸胀。
十六次不合格的屈肌腱缝合,每一次失败的触感都刻在手指里。
急救车的声音越来越近,停在了急诊入口。
担架推进来的一瞬间,陆远舟闻到了新鲜的血腥气,混着鱼腥味。
“菜市场杀鱼的时候刀滑了,砍在右手上!”跟车的急救员喊。
患者被推到处置台边上,右手缠着三层纱布,血浸得透透的,整个人疼得嘶嘶抽气。
赵明轩已经站在了主位。
“我看看伤口。”他伸手去揭纱布。
陆远舟站在他对面,目光落在患者右手的形态上。
纱布还没揭完,他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患者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,完全没有屈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