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患者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，直挺挺地伸着，像两根木棍插在纱布里。
赵明轩没注意到这个。
他把纱布一层层揭开，创**露出来。右手掌侧，从掌横纹到中指根部的方向，一道斜切口，大约五厘米长，深及皮下，血还在渗。
“口子不小，但出血量还好，没伤到掌浅弓。”赵明轩拿碘伏棉球擦了一圈，朝李曼说，“4-0缝线备好，这个缝上就行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赵明轩抬头。
陆远舟站在对面，视线不在伤口上，而在患者的手指上。
“大哥，你握一下拳试试。”
患者龇牙咧嘴地试了一下，拇指食指和小指能弯，中指和无名指纹丝不动。
“使不上劲，弯不了。”患者声音发颤。
赵明轩皱了下眉：“应激反应加上疼痛，手指暂时屈曲受限很正常。等清创完局部消肿了再评估功能。”
“不是消肿的问题。”陆远舟指了一下创口的方向，“这个切口从掌横纹斜向中指根部，走行正好经过指浅屈肌腱和指深屈肌腱的交叉区。中指和无名指完全没有屈曲反应，不是疼痛性抑制，是肌腱失去了连续性。”
赵明轩的手停在棉球上。
“你的意思是肌腱断了？”
“至少有部分断裂，而且断端可能已经回缩到掌腱膜深面了。”
“你就凭肉眼看一个伤口方向就能判断肌腱断裂？”赵明轩的声音高了半度，“还回缩？你打开看过了？”
“不用打开看。”陆远舟让患者把手放平，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中指近端指间关节的背侧，“你看这里，正常情况下被动伸直近端关节的时候，远端关节会有自然的屈曲联动，这叫做屈肌腱完整性检查。你试试。”
他把中指近端关节被动伸直。
远端关节没有任何屈曲反应，软塌塌地耷拉着。
“指深屈肌腱断了。”陆远舟又让患者试着单独屈曲近端关节，“中指指浅屈也不行，两根都断了。”
赵明轩盯着那只手，嘴唇绷成一条线。
“这需要探查，不能直接缝皮。”陆远舟看向李曼，“帮我准备探查需要的器械，蚊式钳，细镊，头灯。”
“你等等。”赵明轩把棉球丢回弯盘里，“方护士长让我主处理的，你现在是助手。你对诊断有意见可以提，但处理方案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张处置台对视。
患者在中间疼得直哼哼，旁边他老婆攥着挎包带子，脸都紧了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他的手是不是要废了？”
“不会废。”赵明轩和陆远舟几乎同时说了这句话。
方芷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什么情况？伤口还没处理完？”
她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后半截争论。
“怎么了？”
赵明轩先开口：“陆远舟认为患者有屈肌腱断裂，我认为需要清创后再评估，不能凭一个体格检查就下定论。”
方芷若看了一眼患者的手，又看了一眼陆远舟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中指指深屈和指浅屈都没有功能反应，被动联动测试阴性。加上刀口走行的位置，概率非常高。”
方芷若沉默了三秒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我去叫王主任。”
赵明轩的脸色变了。
三分钟后，王建国走进处置室。还没换外套，手里夹着一个没吃完的面包，看起来刚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说。”
赵明轩先汇报：“右手掌侧刀割伤，约五厘米，出血可控。我准备先清创缝合，术后观察功能。”
“陆远舟呢？”
陆远舟说：“中指无名指主动屈曲丧失，被动联动测试指深屈指浅屈均阴性，切口方向经过屈肌腱区二区，我判断至少两根肌腱完全断裂，建议探查。”
王建国把面包塞进白大褂口袋里，走到患者床边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先让患者试着握拳。
中指无名指不动。
又做了一遍被动联动测试。
远端关节没有任何屈曲。
王建国站直身体，看了赵明轩一眼。
“赵明轩，如果你今天缝上了皮就让患者回家，三天后他来复查发现手指完全不能弯，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？”
赵明轩的喉结滚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
“二区屈肌腱损伤遗漏是外科住院医最不该犯的错误，教科书第几章的内容你回去自己翻。”王建国的声音没有升高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他转向陆远舟。
“你来做探查前的清创和肌腱定位，赵明轩协助你。等手外科值班来了再定后续方案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赵明轩，听清了没有？”
“听清了。”赵明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王建国转身走了。方芷若跟在后面出去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李曼，器械备齐。”
处置室里只剩下两个住院医和一个护士。
赵明轩站在助手位，手套已经戴好了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但他拿止血钳放到弯盘里的时候，金属和金属碰出了一声不必要的脆响。
陆远舟没去看他。
局麻打完，陆远舟小心地扩大创口视野，用蚊式钳分离掌腱膜。
深层组织暴露出来的时候，两根苍白色的肌腱断端清晰可见，断面整齐，近端已经回缩了大约一厘米。
跟他在模拟空间里看到的结构一模一样。
“断端找到了。”陆远舟用细镊轻轻夹住近端断面，“回缩不多，腱鞘还完整，条件不错。”
李曼在旁边记录。
赵明轩站在对面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的视线落在陆远舟的手上，看他分离组织的动作，看他暴露肌腱的路径，看他处理每一层结构时候的节奏。
稳得不像同一个人。
十五分钟后，手外科的值班医生来了。看了暴露好的创面和肌腱断端，点了下头。
“定位很清楚，省了我不少功夫。谁做的前期处理？”
“急诊的住院医。”李曼指了一下陆远舟。
手外科的医生多看了他一眼，没多说什么，开始接手后续的肌腱吻合。
陆远舟退到一旁脱手套。
赵明轩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处置室。
走廊里没有他的影子，值班室的门关着。
周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，凑到陆远舟耳边：“刚才什么情况？我听方姐说王主任亲自来看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一个肌腱损伤。”
“赵明轩呢？他脸色怎么跟吞了**一样？”
“大概中午饭没吃好。”
周毅嘿嘿笑了两声，又被陆远舟拍了一巴掌后脑勺。
“别幸灾乐祸，去干活。”
周毅跑了。
陆远舟站在走廊中间，想回墙角继续训练，犹豫了一下没动。
摸鱼医生这个标签已经在科室里传开了，现在去闭眼只会坐实那些话。
他掏出笔记本，找了个处置室角落的空椅子坐下来，开始翻前几天记的手部解剖笔记。
翻了三页，眼皮打架。
连轴转加上模拟训练的消耗，体力已经到了极限。
他咬着笔帽硬撑了十分钟，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：屈肌腱二区修复，Kessler缝合法，核心抓取四束法，把持力与滑动的平衡。
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，笔迹歪了，笔从手指间滑下去，掉在地上。
方芷若路过处置室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陆远舟坐在椅子上，脑袋歪着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，睡着了。
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，不是闭目训练，呼吸沉而长，白大褂上还沾着碘伏的黄渍。
方芷若走进来，把他膝盖上快要掉下去的笔记本拿起来。
翻开的那一页上，密密麻麻的字迹和解剖图挤在一起，字小得要凑近才看清。
她多看了两秒，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旁边的台面上。
出门的时候轻轻带上了处置室的门。
护士站那头，李曼探过头来：“芷若姐，陆远舟呢？还有个换药等着他。”
“让他睡十分钟。”方芷若顿了一下，“换药我来。”
李曼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方芷若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