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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请客

第二日,我没有去衙门。
我让小满雇了辆最寻常的车,去了公主府。
昭宁长公主正要出门。
听门房说我有事,她只留下一句:“叫她进来,半盏茶的工夫。”
我进门便把那张纸放在案上。
她扫了一眼。
“太子的字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让你认?”
“还让我把船行交给我妹妹。”
她将纸放下,神情没多少变化。
“你既不愿,拒了就是。”
我解开腰间的荷包,倒出几颗发黑的麦粒。
“这是福顺号漏在码头上的货。太子说,那是一条空船。”
公主这才抬头。
她年轻时随先帝督过漕运,认得军仓陈粮的样子。
这些麦子掺了豆壳,熏过硫,防虫的法子与官仓一样。
我**船行,只替官府转运,从不私买官粮。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有人拿命送出来的。”
上一世福顺号出事后,一个跛脚船工来府上找我。
他说有东西一定要亲手给我。
我那时正忙着写认罪书,听父亲说他是来讹钱的,便没见。
当天夜里,他死在了城外。
今早我让小满提前去了半个时辰,把人接走了。
他从裤腰夹层里摸出这些麦子,一边抖,一边问我,能不能保住他老婆孩子。
我说能。
公主看着我:“为一桩婚事,把这种东西递出来,你知道会牵出谁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沈伯庸是你亲爹。”
“所以才请殿下查得仔细些,别漏了他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她忽然笑了一声,让人撤了出门的车。
随后叫来一个穿青衣的男人。
他三十岁上下,左手少了一截小指,袖口洗得发白。
我认得他。
谢闻舟,前任漕司主事。
上一世,宫里搜出他写给我的求救信,我才知道他还活着。
那时他已被关在狱中七年。
信送到我手里时,人早没了。
他与我没有私情。
他只是认得我娘,以为她的女儿会肯替那些船工说一句话。
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如今他站在眼前,目光落在那些麦粒上,半晌没说话。
公主道:“他查这件事,查了五年。你若只是赌气,现在还来得及走。”
我问谢闻舟:“福顺号沉的是几年前的亏空?”
他看我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“不是几年前,是去年秋天。”
“六万石?”
“八万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上一世审我时,他们说是六万。
原来连那份判词,也是假的。
谢闻舟把一册账推过来。
“账上已经运到北仓,北仓去年却没有收过。福顺号装的,是最后一批没来得及转走的陈粮。他们把人和船一起毁了,便再无凭据。”
“还有一个凭据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船上的铜关牌,交货以前,要与岸上的存根合验。我娘定的规矩,谁也绕不过。”
他立刻问:“存根在哪儿?”
我没有回答,先看向公主。
“殿下,我拿东西来,总该给我个准话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退婚,母亲的嫁妆,还有船行的人平安。”
“只这些?”
我看着案上太子的字。
“查出谁的罪,便治谁的罪。”
公主将那张纸收进匣中。
“好。但从今日起,你别再轻易信人。”
她又问,我可曾留下副本。
我摇头。
她没有责备,只叫人取来薄纸,亲自压着纸角,让我把太子写的字描下来。
“听澜,**当年也来找过我。”
我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她问,女子若与丈夫义绝,能不能带走亲生的女儿。我劝她忍一忍,说你爹正在升迁,等日子好了,自然会顾念妻女。”
她说到这里,伸手把纸上洇开的墨吸干。
“后来收到讣告,我才知道,等不到了。”
我没想到,她会与我说这些。
公主把纸递还给我。
“我不能把**还给你。但这次,我不会再劝你忍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张描纸,半晌才放到袖中。
来时我只想借她的权势,连求情的话都想了几遍。
此刻却有些说不出口。
她挥了挥手,叫人拿些点心,等我吃完再送我回去。
我点头。
点心还是温的。我吃了一块,才觉得从早到现在,终于没有那么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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