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章 04
第二日午后,母亲来了。
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新云锦,鬓边簪着一支东珠步摇,像是刚从宴席上赶回来。
可她走近我时,脚步放得很轻。
“昭宁。”
她叫我的名字时,眼里竟有一点湿意。
我差点以为她终于看见我苍白的脸色,看见我唇上裂开的血口,看见我因为药毒发作而不断发颤的手。
下一刻,她却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炖得软烂的鹿茸羹。
“苏苏特地做给你的。她说你这回受了委屈,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我闻到鹿茸味,胃里一阵翻涌。
裴谨言种给我的药毒里,有一味寒蝉散。
鹿茸一入腹,寒蝉散便会窜进心脉,疼得人像被活活剖开。
林苏苏不可能不知道。
她曾亲眼看着裴谨言给我试药。
我抬眼问母亲:“她知道里面有什么吗?”
母亲叹气:“一碗补羹而已,你又要疑她?”
“我体内有寒蝉散。”
母亲的神色变了变,随即不耐烦起来。
“谨言不是说了会救你?你何必抓着一点小事不放。”
一点小事。
侍郎公子失明,是一点小事。
侯夫人瘫痪,是一点小事。
那名在宫宴上失去孩子的贵女,是一点小事。
而我替她们认罪、挨刑、背着毒妇的骂名,也是一点小事。
“娘。”我轻声问,“如果我喝了这碗羹死了呢?”
母亲的手指猛地攥紧食盒边缘。
她看着我,先是慌乱,接着像被什么逼急了,声音也高起来。
“你怎么总把死挂在嘴上?”
“苏苏在外流落十六年,吃的苦比你多得多。她好不容易回到我们身边,你就不能让着她一些?”
“这次的事,爹娘也没说不管你。大不了多花些银子,把你送远一点养着。你非要逼得大家都难堪吗?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
林苏苏从母亲身后走出来。
她穿着鹅黄裙子,脸色白得像受了惊,手里却拎着一只精巧的漆盒。
“姐姐别怪娘。”
她在牢门外蹲下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我不知道那碗羹会与你的药相冲。我只是想让姐姐好受一些。”
说着,她打开漆盒。
里面是一串银铃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我十二岁时母亲送我的生辰礼。
那年我第一次学会替母亲配安神香,她摸着我的头,说昭宁心细,往后一定能护好这个家。
林苏苏回来后,母亲说她从前没有玩过这么好的东西,将银铃从我床头取走,转手给了她。
如今她又拿来,像施舍一样递到我面前。
“姐姐,等你出来,我还给你。”
我看着她腕上那只镯子。
是父亲给我的及笄礼。
她身上穿的是我的衣,拿的是我的东西,犯的是她的罪。
可在所有人眼里,仍是我亏欠了她。
“留着吧。”我说,“我不要了。”
林苏苏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母亲立刻挡到她前面,脸色冷得厉害。
“谢昭宁,你别不知好歹。”
“苏苏肯来看你,已经是念着你们姐妹情分。你若再如此,认罪书上也别指望我们替你说一句好话。”
我望着她。
原来她们今日来,不是担心我。
是来确认我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,替林苏苏把一切吞下去。
我闭上眼:“请回。”
食盒被重重扣上。
母亲拉着林苏苏走时,林苏苏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点泪意早消失了。
她无声地对我做口型。
姐姐,你又赢不了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