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债务到期这日,父亲带着母亲、兄长和苏清婉来到昭记。
我穿着一身素色衣裙,坐在会客厅核对沈家的债册。桌边摆着算盘与账页,任谁看见,都会以为我是普通账房。
裴行舟正在侧间查看借据。听见沈家人进门,他便要起身。
我抬手制止。
这是我与沈家的账,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出头。
父亲率先踏入会客厅。母亲与兄长紧随其后。
苏清婉看清我的脸,突然停在门槛外。她下意识捂住当年割伤的手腕,后退时撞翻了茶盏。
瓷片碎了一地。
母亲也僵在原处。
“明珠?”
她扑上来抓住我的手,眼泪瞬间落下。
“你真的活着?这两年你去了哪里?娘日日梦见你被困在火里……”
我平静地抽回手。
“沈明珠已经入了死籍。夫人认错人了。”
兄长的目光落在我右腕的旧疤上。
那是他用石镇砸出来的伤。
他抬手想碰,指尖却停在半空,最终狼狈地收了回去。
“真的是你。”
父亲短暂震惊后,很快沉下脸。
“既然活着,为何不回沈家?你可知道你一走了之,害家里背了多少流言?”
见到死而复生的女儿,他最在意的仍是沈家的名声。
苏清婉终于回过神来,眼底的惊恐被泪意掩住。
“妹妹活着便好。你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?只要肯向父亲认错,沈家再难,也不会少你一口饭。”
兄长低声附和:“跟我们回去。从前的事,可以一笔勾销。”
“一笔勾销?”
我翻过一页债册。
“谁给你们的资格?”
父亲脸色难看,却记得今日有求于人,没有立即发作。
“家事稍后再说。你既然在昭记理账,先替为父向顾东家通传。沈家的十万两债务今日到期,我要请她宽限三个月。”
原来,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事。
母亲擦去眼泪,哀求地看着我。
“明珠,祖宅若被收走,我们便无处可去了。你在昭记做了两年,总能替家里美言几句。”
苏清婉握紧袖口,也柔声劝道:“沈家毕竟养育了妹妹。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母流落街头。”
他们不问我这两年如何活下来,却理所当然地要求我再救他们一次。
我合上债册。
“若顾东家不肯宽限呢?”
父亲压着怒气道:“这不是你一个小账房该过问的事。”
“沈家拿不出十万两。依照债契,昭记今日便可持契请官府收取祖宅与最后三间铺面。”
父亲眼中闪过羞恼,将拜帖拍在桌上。
“你不过替人理了两年账,也敢议论沈家的生死?去请真正的东家出来,我亲自与她谈!”
兄长也皱起眉。
“父亲肯让你回家,已经给足了你体面。若你能说服东家宽限,我会劝父亲恢复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的名字,不劳沈家施舍。”
我端起茶盏,没有再看他。
苏清婉见我始终不动,忍不住道:“妹妹纵然怨我们,也不该拿祖宅赌气。你若能在顾东家面前说上话,便当偿还父母这些年的养育之恩。”
“养育之恩?”
我看向她藏在袖中的手腕。
“是指用我的寿数换来富贵,再把我锁进酒窖等死吗?”
苏清婉脸色一白。
父亲的目光也下意识避开。
“够了!那些疯话不必再提。”
母亲嘴唇颤了颤。
“明珠,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。可祖宅是沈家最后的根。娘求你,先替我们叫东家出来,好不好?”
她终于承认对不住我。
可仍是为了让我救沈家。
我放下茶盏。
“你们今日要求的人,从来不是我这个女儿。”
“你们只是在求一个能替沈家还债的人。”
满室寂静。
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秦叔陪着永丰钱庄的掌柜走进来。父亲立即整理衣袍,越过我迎上前去。
“秦掌柜,顾东家究竟何时肯见我?”
秦叔没有回答。
他径直走到我面前,将装有债契的木匣双手奉上。
“东家,沈家的十万两债务今日已经到期。永丰钱庄的让契文书也已全部办妥。”
钱庄掌柜随即向我行礼。
“沈家无力清偿。是依契请官府收取祖宅与三间铺面,还是另行宽限,请顾东家定夺。”
父亲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。
兄长猛然抬头,母亲忘了哭泣。
苏清婉踉跄后退,鞋底踩上方才的碎瓷,险些跌倒。
我接过债契,翻到父亲亲笔签名的那一页。
秦叔退到我身侧,再次恭敬唤道:
“东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