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6.
外院专家接管后,我的生产方案被重新调整。
他们没有立刻让我继续硬撑,而是根据胎心和产程做了评估。
何医生一直留在旁边,确认镇痛效果。
小唐换下去时,眼圈是红的。
她走前小声对我说:“沈女士,对不起。”
我摇头。
“该对不起我的不是你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更低:“我会如实说。”
“谢谢。”
有时候,一个人愿意说真话,就已经很难了。
凌晨一点,我被推进手术准备区。
不是因为我撑不住。
而是专家判断继续等待风险更高,建议转为剖宫产。
这一次,所有告知书都拿到我面前。
每一项,我亲自听,亲自签。
裴砚舟再也没有资格替我做任何决定。
他被安排在另一间观察室。
听说疼痛反复发作,止痛药效果很差。
每次刚缓一点,下一波又卷土重来。
苏晚榆那边也不好。
她没有了转移,终于开始真正生产。
她哭着骂人,砸东西,骂裴砚舟废物。
我听到时,只觉得讽刺。
裴砚舟为了她,把我推到生死边缘。
可她要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。
她要的是不疼。
手术灯亮起来时,我又看见弹幕。
别怕。
这次没有人替你做决定。
你和宝宝都会活。
我鼻子发酸。
**起效后,身体下半截不再疼。
我听见医生们平稳交流。
听见仪器的声音。
听见我妈在外面和律师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却坚定。
我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,裴砚舟握着我的手,说忍一忍。
他把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。
仿佛痛的是别人,命也是别人。
现在我明白了。
很多人劝你忍,不是因为痛真的会过去。
是因为痛不在他身上。
孩子哭出来的那一刻,我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那哭声很响。
带着新生的力气。
医生把她抱到我脸旁边。
“沈女士,是女儿。很健康。”
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,眼泪一下子淌下来。
“宝宝。”
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。
“妈妈把你带出来了。”
她小小的手挥了一下,像要抓什么。
我用脸轻轻贴了贴她。
这一刻,我才确定。
我还活着。
她也活着。
护士把孩子抱去做初步处理时,我立刻看向我妈。
我妈明白我的意思。
“我跟着。”
她寸步不离跟过去。
我闭上眼,终于睡了短短十几分钟。
再醒来时,我已经在术后观察室。
女儿睡在透明小床里,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我妈坐在床边,眼睛通红。
“她很好。六斤二两,医生说很漂亮。”
我笑了一下,伤口牵着疼。
“像我吗?”
“像你。”我妈摸了摸我的头发,“比你小时候还倔。”
我看着女儿,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可病房外忽然传来吵闹声。
裴砚舟来了。
他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靠人搀扶着才站得住。
他隔着玻璃看见孩子,眼神瞬间红了。
“岁宁,我想看看她。”
我妈站起来。
“你不配。”
裴砚舟没有看她,只看着我。
“她也是我的女儿。”
我很平静。
“刚才她差点没有妈妈。”
他僵住。
我继续说:“拜你所赐。”
裴砚舟眼里终于出现慌乱。
“岁宁,我不是……”
我打断他。
“出去。”
7.
裴砚舟没有出去。
他扶着门框,像还在忍着那种看不见的痛。
“岁宁,我承认今晚我做错了。我只是太担心晚榆,她从小身体差,最怕疼。”
我听着,几乎想笑。
原来到了现在,他还觉得这是解释。
我问他:“所以呢?”
他怔住。
“什么?”
“她怕疼,所以我就该替她疼?”
“我没有想让你替她。”他下意识否认。
门口的小唐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律师也在。
裴砚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立刻改口:“我是说,我没有想伤害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让医院拖延我的镇痛。”
他沉默。
“你让孟主任接受你代签的文件。”
他喉结滚动。
“你在我胎心异常时,还去隔壁陪苏晚榆。”
他眼眶发红。
“那时候晚榆也很危险。”
“她危险,所以你把我往死里推?”
他脸色一点点灰下去。
我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裴砚舟,你不是没想让我死。”
“你只是觉得,只要苏晚榆不疼,我死不死都可以。”
他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。
“不是的。”
他往前一步。
我妈立刻挡住他。
“别靠近。”
裴砚舟眼里闪过痛苦。
“岁宁,我们十年感情,你不能因为今晚就判我**。”
十年。
他说得真轻巧。
我和他认识十年,结婚三年。
我曾经以为,就算他不够爱我,至少会把我当家人。
可今晚他教会我。
有些男人的家人,是用来牺牲的。
我问:“你和苏晚榆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我妈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律师恢复了裴砚舟私人手机里更多聊天。
时间线从我孕中期就开始。
苏晚榆说怕疼,不想生。
裴砚舟回她:“有我在,不会让你受罪。”
苏晚榆问:“如果岁宁知道呢?”
裴砚舟回:“她不会知道。生孩子本来就疼。”
我看着那几行字,胃里一阵翻涌。
不是因为还爱他。
是恶心。
他早就计划好了。
不是临时心软,不是一时糊涂。
是他从一开始就决定,用我的身体给苏晚榆挡痛。
苏晚榆被推过来时,刚生产完,脸白得吓人。
她看到裴砚舟,先是哭。
“砚舟,你为什么不管我?你说过会保护我的。”
裴砚舟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苏晚榆转头看见我怀里的女儿,眼神变得怨毒。
“沈岁宁,你满意了?你让他疼成那样,你怎么这么狠?”
我抱紧孩子。
“我狠?”
她哭着说:“我只是怕疼!我没有想害你!”
我看着她,声音很轻。
“你知道我也在生。”
她脸色一僵。
“你知道他所谓的办法,会落到我身上。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……”
“可你接受了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继续道:“你怕疼,我也怕。你想活,我也想。”
“苏晚榆,你的痛不是免死**。”
“更不是我该替你交的债。”
她嘴唇发抖,忽然尖声道:“可他爱的是我!”
我低头看女儿。
她睡得很安稳。
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荒唐得可怜。
“那祝你们锁死。”
裴砚舟猛地抬头。
“岁宁……”
“别叫我。”我说,“我会**离婚。”
他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