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跨年夜。
零点的钟声,在租界钟楼上空敲响。
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,将整个天幕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新年快乐!”
外滩广场上,无数人拥抱、欢呼,庆祝新的一年的到来。
苏令姝却像个游魂一样,站在广场的角落里。
她的商行,已经完了。
就在几个时辰前,商会受理了苏家商行的清算申请。
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,一夜之间,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。
或许,只是因为这里人多,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的狼狈和不堪。
广场中央最高的那座商会大楼外,挂着巨幅红绸和电灯牌,正在向全城转播一年一度的“沪上商界年度人物”颁授礼。
报馆记者架着照相机,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慷慨激昂的声音,通过广场上的扩音喇叭传遍了四周。
“接下来,我们要揭晓的,是本年度最受瞩目的一个奖项:年度新锐实业家!而今年的得主,可以说是一匹横空出世的黑马!他以雷霆之势,在短短一周内,完成了对数个行当的整合与洗牌,他就是……”
苏令姝麻木地抬起头,看向商会大楼前方的高台。
她对此毫无兴趣。
这些荣耀,曾经也离她那么近。
而现在,都成了对她最大的讽刺。
“他就是……傅氏商团的新任总董,傅景珩先生!”
当“傅景珩”三个字响起时,苏令姝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她死死地盯着高台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一束雪白的探照灯下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缓缓走上了舞台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露出轮廓分明的眉眼。唇角微勾,眼神自信而从容。
那张脸,她看了三年。
可此时此刻,却陌生得让她心慌。
那不是她的傅景珩。
她的傅景珩,只会穿着简单的家居长衫,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。
她的傅景珩,看到这么大的场面,会紧张得手心冒汗,话都说不清楚。
可高台上的那个男人,他站在聚光灯下,万众瞩目,却像王者一样,坦然地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望。
“傅景珩……”苏令姝喃喃自语,大脑一片空白。
商会会长将奖杯递到他手中,激动地说:
“傅总董,您作为傅氏家族的唯一继承人,此次一经亮相,便以掌控数省钱庄、航运、纺织、军需与百货商路的庞大实力,登顶国内商界之巅!对此,您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傅氏家族。
唯一继承人。
商界之巅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颗**,在苏令姝的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她想起来了。
F洋行。
F,不就是傅的缩写吗?
所以,扶持她三年的神秘金主,不是什么租界洋行,而是傅家!
所以,傅景珩不是什么家世清白的普通男人,他……他是她一直仰望的傅氏家族的继承人!
所以,他那三年的温顺听话,那三年的卑微爱恋,全都是……演的?!
一股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苏令姝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。
她终于明白,傅景珩说的大礼是什么了。
他抽走了她所有的根基,然后,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,以一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姿态,出现在她面前。
这哪里是什么大礼?
这是最**的凌迟!
高台上,傅景珩接过了话筒。
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台下,仿佛穿透了茫茫人潮,精准地落在了苏令姝的身上。
他笑了。
“谢谢诸位。其实我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“我只想借这个机会,感谢一个人。”
“感谢她,让我完成了家族的试炼,让我明白,人到底可以多眼瞎。”
“哦,对了,”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对着台下记者和电台话筒挑了挑眉,“苏小姐,这份跨年大礼,还喜欢吗?”
话音落下,全场哗然。
而广场上的苏令姝,只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。
她周围的欢呼声、烟火声、钟声,全都变成了尖锐的噪音,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。
“噗……”
一口鲜血,猛地从她口中喷出,洒在洁白的雪地上,刺目惊心。
她终于……后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