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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傍晚,孔师爷带裁衣娘子来量婚服尺寸。
肩宽几寸,腰身收几分,盖头垂到哪里,都被一笔笔记下。
没人顾及我的意愿,仿佛三日后送进祠堂的只是一副穿着嫁衣的躯壳。
天将黑时,孟家旧宅送来一只木箱,说是清出来的旧物。
抬箱子的老人弓着背,帽檐压得很低。守门婆子嫌箱角沾灰,让他先搬去废库擦净。
他抬箱时,我看见了右手缺掉的半截小指。
迟疑着叫:“周叔?”
老人没有抬头,只用指节在箱壁上敲了三下。
那是从前**账房唤我避开外客的暗号。
我借口要亲自清点母亲的旧物,把婆子留在库外。
门一关,周叔才直起身。他两鬓全白,眼窝深得几乎认不出旧日模样。
满目伤感地说:“小姐,老奴来迟了。”
他从箱底夹层取出油纸包。里面有路引、碎银、一枚旧钱,还有一张南边的地址。
“现在情况紧急,具体先不说了。四更前,西角门会进一趟柴车。您藏在空筐里出去。城南有人接应,见到这枚钱,便会送您上船。”
我摸着路引上自己的名字,半晌才问:“出了城呢?”
“去投奔夫人的远亲。地方不大,霍家一时查不到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
“我一个老账房,他不会在意。”
他说得轻巧,手却一直在抖。
我把东西推回去:“霍崐连锦葵都赶了出去。若知道是您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您更得走。”
周叔按住油纸包,声音低了下去:“小姐,霍爷不是才起的这个念头。他把您接进府,等的就是今日。再拖三天,谁都带不走您。”
我没有再推。
他又从怀中取出两封旧信。一封写给外祖父,一封封面上是我的乳名,墨色已经淡了。
“这是夫人病中写的,老奴怕落到霍家手里,一直收着。”
我指尖刚碰到信封,眼眶便发热。
“母亲还留下过别的话吗?”
周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一封手书,不在我这里。夫人交代过,时候不到,不能取出来。”
“什么才算时候到了?”
“等霍爷肯听,或等小姐非知道不可的时候。”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“老奴不知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听夫人说过一句,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,不是霍崐。”
库外传来婆子催促的声音。
周叔替我把油纸重新裹好,塞进木箱里一床旧褥的夹层。
“稍后您把这床褥子抱回去。四更若没见到我,也别等,跟接应的人走。”
“您要是不来,我不会上车。”
“小姐。”
他沉下脸,“**只剩您了。活着,比等谁都要紧。”
我咬住唇,艰难点了点头。
回院后,我把路引和旧信缝进斗篷内衬,只另带一件换洗衣裳。母亲的镯子卡得太紧,我抹了皂角,又用冷水浸,腕骨磨红了也摘不下来。
我只好放下袖口,将它遮住。
三更后,我故意熄灯,又把枕头塞进被褥。
守门婆子隔窗看过一次,以为我已经睡下。
我坐在暗处,听着更鼓,一遍遍摸斗篷里的信。
这是进霍府三年,我第一次有自己做选择地机会。哪怕前面是陌生的水路和从未见过的远亲,也好过穿上那身深红嫁衣。
可我不知道的是,周叔离开废库不久,守门婆子便去了前院。
“温姑娘同那老头关着门说了半柱香的话,还抱走一床旧褥子。”
孔师爷立刻派人跟了出去。
书房里,霍崐听完回禀,仍低头看着婚仪名单。
孔师爷问:“要不要先搜姑**院子?”
“不必。”
“若她今夜真走……”
霍崐在名单上添完最后一个名字,才搁下笔。
“她走不出霍府。”
“至于姓周的,既然来接人,总要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他抬眼看向窗外。
“跟紧些。等他到了护城河再动手,别脏了我的门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