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我站在紧闭的大门外,手心里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我要去城南买药,还有桂花糕。
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,一步步走出了小区。
可一走上马路,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,我的脑子又空了。
城南在哪里?我为什么要出来?
我在天桥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,天色彻底黑透,冷风吹得我直打哆嗦。
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房子,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有个好心路人停下问我:
“阿姨,您是找不到路了还是等人?”
我盯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想了很久。
才迟疑着开口:
“我......”
“等瑶瑶。”
“天黑了,瑶瑶看不到妈妈,会害怕的。”
后来,我是被**送回家的。
**停到楼下时,正好赶上晚饭后邻居们出来散步。
裴峥带着儿女和沈柔,正站在单元门口跟几个熟人寒暄。
**扶着我下车:“裴先生,您爱人在马路上走丢了,您多留点神......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。
裴峥的无语。
裴瑶和裴承的厌烦。
我瑟缩着身子,直觉自己是不是又惹他们生气了。
又冷又紧张。
我下意识想往裴峥身边躲。
他却皱着眉,往后退半步。
“晚秋,你还让**送你回来?”
他严厉的斥责声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失控感瞬间袭来。
一股温热不受控制地顺着裤管流了下来,淌到脚下,
汇成了一小滩水渍。
众目睽睽之下。
我尿了裤子。
空气死一般寂静。
周围的邻居满脸震惊,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。
裴峥脸上的儒雅僵住,神色恐怖。
沈柔立刻拿手帕掩住口鼻,干呕了一声。
裴承一把将我扯进楼道。
刚一进家门,他一脚踹翻了换鞋凳:
“妈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?!”
“让你去买药,你就在街上乱跑!现在居然当着全小区人的面尿裤子!你是嫌爸在单位不够丢人,嫌我们裴家的脸还没被你丢尽是不是!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管,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我想解释我找不到路。
我想说我病了控制不住,可就是紧张的说不出话。
“对......对不......”
裴瑶捂着口鼻,嫌恶地退到几米开外,愤慨道:
“你就是故意的!故意用这种下三滥的戏码来报复我们,好让邻居看我们的笑话!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恶心、这么不要脸的妈?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!”
我怔在原地。
不可置信的看她。
“你说我什么?”
“没错没错!说你恶心死了!当中尿裤子你几十岁了呀为什么要这样!!”
我用尽力气,狠狠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。
裴瑶捂着脸,瞪大了眼睛,随即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:
“你敢打我?!你自己不要脸还打我?!”
她一把推开我,哭着扑进沈柔怀里,冲我声嘶力竭地吼道:
“柔姨才应该是我妈妈!她温柔又体面,哪像你这么疯癫恶毒!我不要你当我的妈妈,你滚,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!”
裴承立刻挡在她们身前,冷冷地盯着我。
“打得好。从今天起,你别想再让我们叫你一声妈。”
裴峥冷眼旁观。
比骂人撵我走还要令人痛恨的目光。
我看着紧紧相拥,同仇敌忾的一家人。
突然觉得。
这一巴掌,打断了母女情分,还有我这三十年来像笑话一样的执念。
我垂首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如你所愿,我不做**妈了。”
我呢喃着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裴承冷酷的嘲讽。
“谁也别拦着!让她走!一身尿骚味,看她能走到哪儿去,不出半小时还得灰溜溜地回来!”
我没有回头。
蹒跚着,一步步走出门。
外面倾盆大雨。
雨点子冷冰冰地砸在头上。
我木然地走在泥水。
脑海里那些原本拼命想留住的画面。
此刻像回光返照一样,化成一把一把刀,疯狂地往我胸腔里捅。
我想起裴瑶八岁那年躺在病床上。
她摸着我卖血留下的针眼,又哭又喊:
“妈妈,等瑶瑶长大了,给你买全世界最大的房子。”
想起裴承十二岁那年,看着我深夜才从工地干兼职回来,眼都红了:
“妈,等我长大赚钱了,一定让你享福,再也不让你受一点累。”
还有年轻时的裴峥。
他握着我长满冻疮的手,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绝不负我。
我记得。
我都记得。
可原来那些话......
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呀。
抬头看着四周黑漆漆的雨幕,和完全陌生的街道。
我有些害怕地抱紧了自己。
雨水模糊了视线。
脑子里最后一点清明,被彻底冲散。
刚刚还在翻涌的剧痛与回忆,随着那点光亮的熄灭。
化为乌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