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我翻了一夜母亲的工艺簿。
侯府用惯城东的大料商,母亲年轻时却去过西边的青岚山。那里漆树林散,割漆的人家多,山路难走,收货成本也高。她在页边写了一句:小户漆杂,须逐桶验,不可贪多。
第二日天没亮,我和小满带上两只空桶,搭货车进山。
到青岚山已是傍晚。魏行舟比我们早到一步,正站在收料棚里,同几个漆农谈来年的包价。
他看见我,并不意外。
“城里没有你的料,山里有也一样。见微,你开店不是为了赌这口气。跟我回去,工坊可以单独给你一间,工钱照最高的算。”
“我以什么身份回去?”
他停了一下:“你想以什么身份,都可以再谈。”
“那便没什么可谈。”
我绕开他,把母亲的验漆法子摆给漆农看。头两户人家嫌我收得少,不愿开桶。第三家有个姓何的老漆农,听说温蘅的名字,从屋里拿出一只补过的割漆刀。
“**从前替我修过刀。她收料也刁,一桶里掺半碗次漆都瞒不过。”
“所以我不包您全年的货,也不让您赊给我。先验两小桶,按成色付现钱。往后每季能供多少,我们照实写,做不到不罚您。”
魏行舟在棚外听着:“她出的价高不过侯府。”
何老伯把桶盖一合:“她也没叫我明年只能卖给她。”
生意谈到天黑,我只买下两小桶。量不够三单,却够先交最急的一单。我又替何老伯修好两把钝刀,把他漏雨的收料棚补了顶。他答应下次割漆时替我留一桶,仍按市价,不欠人情。
回城那日车轮坏了,我们推着料走了三里路。小满的手磨出血泡,坐在路边问我:“师傅,咱们这样,真能争过侯府吗?”
“争不过他们的包价。”
我把她的手拉到亮光处,挑破血泡,包好。
“那就别跟他们比这个。我们让每一桶料从哪里来、每一单怎么做,都有人认。”
货按约交出去,没有一户延期。何老伯第二批漆送到时,小坊已能维持用料。我没再看见魏行舟,只听说他包下的漆太多,城里阴房堆不下,又在催工坊出货。
月底,一个穿短褐的男人来到坊里,先将半块泡过水的漆板放在案上。
他叫陆珩,做船料生意,也与人合开木作铺。板子是他从码头仓库拿来的,上面留着我的修补小印。
“陈家那只嫁妆匣,是我外甥女的。”他说,“我看你补得细,想问船上的小件漆器能不能做。”
我摇头:“嫁妆匣的方子不能直接用。船上潮,还有盐气,得另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先问试验,不让你直接接货。”
他展开订单,试料费、工期、报废由谁承担都写在上面。验收要过水浸和盐气,合格才付大货定金,不合格也不许我拿名声担保。
我看完,抬头看他:“你不怕我把试验做坏?”
陆珩把笔递给我。
“怕。所以先签清楚,省得做坏以后拿交情说话。”
我接了笔。这是侯府之外,第一份没人叫我让一步的订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