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十二扇寿屏立在侯府库房,红绸还挂着,裂纹已经从松枝爬到了山头。
我没有碰,先让人把库房的窗全打开。柳如眉说外头潮,不能开窗,我问她这些日子屏存在哪里,她说是这间库房。那便该先看清它原本处在什么湿气里。
第一扇的裂纹细,沿着木胎伸缩的位置走;第六扇最厉害,漆面鼓起指甲盖大小的泡。十一扇都有同样的毛病,唯独第十二扇稍轻,因为它最后赶制,尚未经过那几夜热风。
小满跟在我身后,看到炉门边未刮净的漆灰,手在袖中攥紧。
魏行舟问:“还能修吗?”
“能修一部分。要全恢复成原样,得磨掉重做,工和料都不会少。”
柳如眉立刻接话:“她既知道怎么修,自然也知道怎么做坏。当初她在寿宴上拔过铜销,谁知道有没有在屏上动手脚?”
我把交付单放到她面前。
“我离开时,屏面完好,你和总管都验过。行会封档里还有当日争议物的登记,若有裂,你们当时为何不写?”
“暗伤当时看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要看后来的工序。”
我拿出自己的工序簿,翻到最后一页。我的经手记录停在寿宴前,之后每一遍髹涂、阴干、打磨,都没有我的签名。
侯府另拿出一本新册。前几次记录还工整,后面只剩“加急夜烘次日再髹”几行。每次该阴干的间隔被缩去一半,有的甚至没有写时辰。
柳如眉道:“工坊出货一向有变通。老师傅也没说不能烘。”
“我教过小满,阴房不能见明火热风。你若不知道,为何特意让她不要告诉别人?”
小满把烧焦边的急工纸铺到册子旁。纸上的安排与新册日期一一对应,柳如眉的私印就在末尾。
库房里没人再提暗伤。
魏行舟看完,低声问柳如眉:“你不是说,只是叫人守夜看火?”
“我也是为侯府。祖母想在月底再摆一次屏,若照她的慢法子,怎么来得及?”柳如眉红着眼,“再说,屏是她做的底子,谁能想到这么不经用?”
魏行舟没再骂她,只转过来求我:“见微,先把屏修好。祖母受不住第二次笑话。责任的事,我们关起门来谈。”
这就是他们商量半日的结果。屏坏了要救,名声也要保,至于谁做错,仍可私下摆平。
我摸到第六扇鼓起的漆泡,心里并非全无痛意。这套屏从画图到成器,我做了七个月,哪怕不再认侯府,也不愿看它毁在一炉急火上。
“我修一扇,先让你们看能不能救。”
魏行舟刚要道谢,我接着说:“不在库房里修。明日搬到行会前厅,请寿宴那日见证过交付争议的人,也请城里抄报行市消息的人来。柳姑娘要当众把她后来做过的工序说一遍。”
柳如眉猛地抬头:“你要我当众出丑?”
“你说我动了手脚,我总得让旁人看清手脚在何处。”
魏行舟沉着脸:“一定要这样?”
“要。你们若只想找个人替罪,便另请高明。”
我合上工序簿,带着小满往外走。
到门边时,魏行舟终于答:“好,明日公开验工。”
柳如眉在他身后哭了。我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