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试岗第一天,我被分给周师傅。
他七十六岁,中风后说话含糊,最抗拒别人喂饭。
前一个护理员端着碗追了十分钟,他一口不肯吃,还把勺子挥到了地上。
家属有些急:“在家就这样,脾气大得很。”
我没有马上劝。
我先看他握勺子的手,又把碗挪高了一点。
“周师傅,您是自己吃,还是我帮您扶着碗?”
他含混地说了一个字:“自。”
我把弯柄勺套到他左手上,碗下垫好防滑布。
他吃得很慢,胸前也洒了不少,但最后吃完了大半碗。
方佩兰站在门外,没有打断我。
等老人去午休,她才问:“你怎么知道他能自己吃?”
“他刚才一直盯勺子,左手也能抬。只是普通勺柄不好握。”
我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在家可能也有人催他。”
方佩兰点头:“下午把他的情况写进照护建议。别替他做完,要给他留能做的部分。”
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。
这些年,我总怕母亲哪里不舒服,恨不得把所有事都替她做完。
母亲越来越习惯等,我也越来越不敢停。
原来专业照护不是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全部。
是帮他留住还能自己过的那一部分。
中午,弟弟发来一张机构报价单。
全天住家五千二,还要管吃住。这些人怎么不去抢?
我回复:你可以选白天的,也可以姐弟轮班。
你以前一分工资没要。
我看着这句话,忽然明白了他的算法。
不是照护不值钱,是我以前没收钱,所以在他眼里一直没有成本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整理周师傅的进餐记录。
下班前,方佩兰让我参加第二天的家属沟通会。
“你的记录很细,别只做事,也要把为什么这么做讲出来。”
第二天,周师傅的女儿拿着前两天的记录问我:“他在家也闹,是不是故意折腾人?”
我把握勺、吞咽和进餐时间一项项解释给她听,又当着她的面让周师傅自己选勺子。
老人选了那把弯柄的。
他女儿看着,半天才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喂得快就是照顾好。”
沟通会后,她在新的照护计划上签了字,也同意每天留十分钟陪父亲练习。
方佩兰把那份计划收进档案:“这就是记录的作用。不是证明你做了多少,是让别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字,第一次觉得,那四十七本没人愿意翻的日志,原来也能替我说话。
晚上,弟弟又打来电话。
“妈不肯吃照护员做的饭,非说你做的烂面条好吃。”
我闭上眼,还是能立刻想起母亲喜欢的火候。
“面条煮软以后焖两分钟,青菜最后放,别放胡椒粉。”
他拿笔记下,随后说:“你回来做一顿也行。”
“我这周要试岗。你可以让照护员照着做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挂断了。
我坐在宿舍里,把做法又编辑成一条清楚的消息发过去。
我可以教他们怎么照顾母亲。
但我不能再把自己送回去,当成永不需要休息的工具。
